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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方志文的慌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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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从方志文来柳河镇当镇长的那天起,有些事情就变了。

签字、盖章、拨款、转帐——一切都合规,一切都有手续,一切都是“工作需要”。

但那些“需要”的背后,是什么?

周德明合上凭证,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號码——那是他在省城工作的外甥女,在省审计厅下属单位上班。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打过去,问一问省审计组这次来晴顺县,到底是要查什么。

但他想了想,没有打。

不能打,打了,就等於告诉別人他在害怕。

周德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桌前。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

“2019年,50万,宏达商贸。”

写完之后,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

下午两点,陈大鹏正在县审计局协助审计组整理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周敏发的微信。

“省审计组来了,你知道吗?”

陈大鹏走到走廊里,回覆:“知道。我已经在审计组这边工作了。”

“方志文今天发了三次脾气。上午在办公室摔了一个杯子,下午又在会上拍了桌子。整个镇政府气压很低,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大鹏看著这段文字,心里冷笑了一下。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方志文还没注意到我。但钱程今天来经开区了,让我把所有项目的资料再过一遍。他说省审计组可能会来查。”

陈大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考虑好了吗?”

对方沉默了。

陈大鹏盯著屏幕,看著“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过了大概两分钟,周敏的回覆终於过来了。

“再等等。”

陈大鹏看著这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陈大鹏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周敏在怕什么——她经手了太多东西,站出来的代价太大。

她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需要一个“不得不站出来”的理由。

“好。但別等太久。省审计组只待半个月,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陈大鹏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会议室。

孟组长还在看材料,面前摆著三本打开的凭证,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的位置,旁边放著几张写满批註的便利贴,有些上面写著名字。

孟组长抬起头,隔著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周敏?”

陈大鹏心里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认识。上次县审计组查柳河镇的时候见过,她是经开区办公室的。”

孟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陈大鹏走到窗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注意到,停车场角落里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有来。

他掏出手机,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方志文今天发了三次脾气。周敏说整个镇政府气压很低。她还在犹豫,说再等等。”

何颖的回覆很快:“她需要时间。给她时间,但不要逼她。”

“明白。”

“还有。审计组那边,孟组长有没有说什么?”

陈大鹏看了一眼孟组长的背影,打字:“没有。他一直在看材料,看得很细。刚才他问我认不认识周敏。”

何颖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问的?”

“就是很隨意地问了一句。『你认识周敏?』我说认识,上次县审计组查柳河镇的时候见过。”

“他没有再问別的?”

“没有。”

“好。你在那边一切小心。孟组长经验丰富,你別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陈大鹏看著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

晚上八点,柳河镇,周德明家。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周德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繫著口。

垃圾袋里,是2019年到2020年的原始凭证。

他从財务室带回来的,装在公文包里,一路遮遮掩掩,像做贼一样。

他盯著那个垃圾袋,看了很久。

方志文说“处理掉”。

怎么处理?

烧掉?

他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下——在院子里烧,烟太大,邻居会看到。在屋里烧,怕著火,也怕烟味散不掉。

撕掉?

几十本凭证,几百页纸,撕到什么时候?撕碎了扔垃圾桶,万一有人翻到了呢?

藏起来?

他已经在財务室藏了五年。

藏来藏去,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能藏到哪里去?家里?单位?

还是找个地方埋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一瓶白酒。

拧开盖子,对著嘴灌了一口。

酒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擦了擦嘴角,拿著酒瓶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又灌了一口。

酒劲上来,他的脑子更乱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二十三年前,他大学毕业,分配到柳河镇財政所。那时候的柳河镇还很穷,街道坑坑洼洼,镇政府大楼还是旧房子,窗户漏风,冬天冷得要命。

那时候的財政所,只有三个人。

他做帐,老所长覆核,还有一个出纳管钱。

每一笔支出都要三个人签字,缺一个都不行。

老所长退休的时候,拉著他的手说:“德明,咱们干財务的,手要稳,心要正。你记住,不该签的字不签,不该批的钱不批。”

他记住了。

但后来,方志文来了。

方志文说要发展经济,要搞经开区,要招商引资。

每一笔钱都有名目,每一笔钱都有手续,每一笔钱都有领导签字。

他只是执行者,他能怎么办?

不签?

那就別干了。

周德明又灌了一口酒。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方志文的號码。

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老周,处理了没有?”

周德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在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了?”

“东西拿回来了。还没处理。”

“为什么还没处理?”方志文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著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让你今天之內处理掉吗?”

“方书记,这些东西……二十年的帐目,烧也不是,藏也不是。我……”

“烧也不是,藏也不是?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挖个坑埋了。”方志文的声音沉下来,“老周,你是不是在犹豫?”

周德明沉默了。

“你在柳河镇干了二十三年。你经手的东西,哪些该留,哪些不该留,你心里比我清楚。这些东西留著,是定时炸弹。炸了,你我都完蛋。”

“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处理。不要再拖了。”

电话掛了。

周德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低下头,盯著那个黑色垃圾袋。

二十年的帐目。

二十年的秘密。

二十年的良心债。

他站起来,拿起垃圾袋,出了门。

他拎著垃圾袋下楼,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下,他站住了。

夜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拎著那个黑色垃圾袋。

垃圾桶就在面前,绿色的,塑料的,盖子半开著。

他伸出手,把垃圾袋举到垃圾桶上方。

手指鬆了一下,又收紧了。

他又鬆了一下,又收紧了。

黑色垃圾袋悬在垃圾桶上方,晃晃悠悠的。

夜风吹过来,塑胶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阻止。

周德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小区里越来越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的手指慢慢鬆开,垃圾袋掉进了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闷闷的。

周德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站在原地,盯著脚下的水泥地。

他在心里问自己——扔了,就真的处理掉了吗?

二十年的帐目,二十年的秘密,用一个垃圾袋就装走了?

他转过身,走回垃圾桶前。

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个黑色垃圾袋又拎了出来。

袋子上沾了脏东西,黏糊糊的,有一股餿味。

他没有在意,拎著垃圾袋,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他开了门,走进屋,把垃圾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盯著那个沾满污渍的黑色塑胶袋。

酒瓶还在茶几上,还剩小半瓶。

他拿起来,对著嘴,一口喝完。

然后把酒瓶放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反覆转著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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