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把火,两条路(1/2)
晚上十点。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还在盯著那个袋子看。
23年的职业生涯,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刚来柳河镇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穿著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跟在老所长身后,一笔一笔地学做帐。
老所长教他:“德明,咱们干財务的,手要稳,心要正。手不稳,帐记不好;心不正,路走不远。”
他把这句话记了二十三年。
但他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稳的?
大概是方志文来柳河镇的第三年。
那天方志文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付款审批单,金额不大,二十万,用途写的是“园区基础设施维护”。
他签了字,因为他知道那个项目確实存在,钱也確实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后来金额越来越大。
三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用途越来越模糊。
“其他支出”、“项目前期费用”、“不可预见费”——这些词在財务制度上都是允许的,但它们像一个个黑洞,钱进去了,就再也不出来了。
他也问过。
方志文每次都笑著说:“老周,这是工作需要。你放心,手续都齐全。”
手续確实都齐全。
每一笔都有审批单,每一笔都有领导签字,每一笔都符合財务制度的形式要求。
他一个財政所所长,能怎么办?
不签?那就別干了。
换一个人来签,那些钱照样会出去,而他连“知情”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签了。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他以为只要手续齐全,就不是他的责任。但老所长的话,这些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手要稳,心要正。”
他的手没有稳过,他的心,早就偏了。
周德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一个旧帆布袋。
米白色的帆布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线头脱了,袋口印著一行褪色的红字——“柳河镇財政所,1998年。”
这是老所长退休那年留给他的。
老所长说:“德明,这个袋子跟了我十年。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以后你用得上。”
他一直没用,今天该用了。
周德明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那个黑色垃圾袋的结。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著垃圾桶里沾上的餿味。
他没有皱眉,一摞一摞地把凭证从垃圾袋里拿出来,码在帆布袋旁边。
2018年的。2019年的。2020年的。
每一本都发黄了,边角捲曲,纸页发脆。
周德明翻开第一本2019年的凭证,那笔50万的付款凭证还在第一页,合同、发票、验收报告,附件齐全。
方志文的签字在审批栏里,龙飞凤舞;
钱程的签字在验收栏里,工工整整;
他自己的签字在最下面,规规矩矩。
他盯著自己的签名看了几秒——那三个字,他签了二十三年,从未像今天这样沉重。
他没有犹豫,把这份凭证单独抽了出来。
然后第二份——方志强征地补偿款的真实底帐。
不是匯总表上那种分拆列示的假帐,是原始的测量记录、补偿协议、发放清单。
方志强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征地面积17.5亩,补偿金额140万。
经手人签名是周敏,审批人是钱程,最终核准是方志文。
周德明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17.5亩,140万。
这笔钱,方志强拿到了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柳河镇財政所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是他亲手签的字。
钱去了哪里,他管不了;
但钱是怎么出去的,他一清二楚。
他把这份底帐也抽了出来。
第三份——宏达商贸的合同原件。
不是后补的那批新合同,是最初的那批,纸张泛黄,墨跡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合同金额800万,实际供货不到300万,剩下的500万走了帐,没走货。
这500万,是方志文最不敢让人看到的东西。
如果省审计组拿到这份合同,再对比经开区的库存,500万的缺口就会暴露无遗。
到时候,就不是“帐目不规范”的问题了,是贪污。
周德明把这份合同也抽了出来。
第四份——方明远经手的一笔钱。
那是去年的事,省里拨下来一笔专项资金,原本指定用於双桥镇的食用菌基地。
但钱到了县財政局之后,在方明远的指示下,被转拨到了柳河镇。
杜建国签了字,方志文经了手,他周德明是执行人。
这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进了宏达商贸的帐户,转了四次,在帐目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笔钱的最终去向,但他知道,方明远的名字出现在这条资金炼上,本身就是一颗炸弹。
周德明把这几份凭证单独码成一摞,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进了帆布袋的夹层里。
然后他打开儿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回省城吗?”
过了几分钟,儿子回復了:“回。下午的车。”
“到了给我打电话。”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到了给我打电话。”
发完之后,他刪掉了对话记录,把手机放在一边。
周德明把剩下的凭证重新装回黑色垃圾袋,系好口。
这些是要“销毁”的东西——但不是真的销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方志文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方书记,是我。”
“处理了?”
方志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明显的急切。
“正在处理。我想当面烧给您看。您放心,我这边准备好了,您过来看一眼,以后大家都安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现在过来。”
电话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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