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方志文的慌乱(1/2)
柳河镇,方志文办公室。
上午十点。
方志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他抽菸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一根接一根,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呛得人喉咙发紧。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著,显示的是方明远发来的一条消息:“省审计组到了。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內。你那边,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乾净。”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三遍。
“处理乾净”——这四个字从堂哥嘴里说出来,意味著事情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
上次县审计组来的时候,方明远说的是“应付过去”。
这次说的是“处理乾净”。
用词的变化,意味著態度的变化。
应付,是跟人周旋;处理,是跟证据周旋。
方志文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柳河镇干了十年。
十年,他把这个镇子从全县中游干到了经济第一。
经开区是他一手建起来的,那些厂房、那些道路、那些招商引资的项目,每一个都有他的心血,每一个都有他的手笔。
但省审计组不管这些。
他们不光看发展,还看帐目。不光看功劳,还要看问题。而那些问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钱程推门进来,胖乎乎的脸上笑容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
他走到桌前,在方志文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方书记,省审计组的事,你听说了吧?”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听说了。”
“这次不是县里的,是省里的。”钱程压低声音,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带队的叫孟庆山,省审计厅农业处的,外號『孟铁面』,出了名的不好说话。”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上次县审计组来,我们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验收报告『找不到』、凭证附件『丟失』、合同『后补』——这些事韩冰心里有数,但她没有深究。因为她知道,在县里查我们,查不出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但这次是省里来的。韩冰不敢深究的事,省里的人敢。”
钱程的脸色更白了。
“方书记,那怎么办?上次为了应付县审计组,我们补了一批材料,换了一批合同。那些东西如果被省里的人翻出来,一看就知道是后补的。”
方志文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院子。
镇政府大院里停著几辆车,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搬东西,有说有笑的。
他们不知道省审计组来了,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钱程。”方志文转过身,“上次县审计组走之后,我让你把所有的帐目再过一遍,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销毁的销毁。你做了没有?”
“做了。”钱程连忙点头,“宏达商贸的合同换了一批新的,发票也重新开了,验收报告让周德明补签了。那1160万的每一笔支出,现在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从帐面上看,没问题。”
“帐面上没问题,实际上呢?”
钱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志文盯著钱程。
“我要的不是『帐面上没问题』。我要的是——省审计组来了之后,查不出任何东西。”
钱程擦了擦额头的汗:“方书记,这个……我不敢保证。周德明那边还有一些老的凭证没处理。2019年的那几笔,当时的手续不全,后来补了一些,但补的痕跡……”
方志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德明那边,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去经开区,把所有的项目资料再过一遍。合同、发票、验收报告、支付凭证——一样都不能少。省审计组如果要查经开区,这些东西必须是完整的,必须是合规的。”
“方书记,那如果省审计组的人要去看现场呢?”
方志文的手指停了一下。
“看现场?”
“对。如果他们要去看那些项目的实际情况……”
方志文沉默了几秒。
“经开区那几个项目,有几个是真实存在的?”
钱程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宏达商贸那800万的建材供应合同,实际供货不到300万。剩下的500万……走了帐,没走货。”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500万,走了帐,没走货。如果省审计组的人去现场盘点库存,你怎么解释?”
钱程擦汗的频率更快了:“我……我可以安排人先把仓库填满。找一些建材堆进去,应付一下检查。”
“能应付过去吗?”
“如果只是看看,应该能。但如果他们要核对採购清单和入库记录……”
“那就把入库记录也做了。”方志文打断他,“採购清单、入库单、出库单、库存台帐——全套做齐。造假要造得比真的还真。”
钱程心里嘀咕:“造假要造得比真的还真?牛皮吹破了。但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
方志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附近。他关上门,走回来,在钱程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一件事。周敏那边,你盯紧点。”
钱程抬起头:“周敏?”
“她最近状態不太对。上次县审计组来的时候,她经手的那几笔转帐记录被翻出来了。虽然当时没什么事,但她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我担心她会……”
他没有说完,但钱程听懂了他的意思。
“方书记,你是说周敏可能……”
“我没说什么。”方志文打断他,“我是让你盯紧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知道。”
“明白。”
钱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方书记,那我先去经开区了。”
“去吧。”
钱程走到门口,拉开门,脚步顿了一下,又转过身。
“方书记。”
“还有什么事?”
“省城那边……方县长有没有说什么?”
方志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钱程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志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省城那边,方明远在省城找人,但不知道找没找到,找到了也没有用。
方志文拿起手机,翻到周德明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周,是我。”
“方书记。”周德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不安。
“省里来人了。柳河镇在审计范围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书记,那我们要做什么?”
“你手里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掉。”
周德明沉默了。
方志文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急促的、紧张的、在努力控制情绪的呼吸声。
“老周,你在財政所干了二十多年。柳河镇的每一笔帐,都是你经手的。你手里的东西,比我手里多。省审计组来了,如果翻到那些东西,不只是我完蛋,你也跑不掉。”
“方书记,我知道。”周德明的声音有些涩,“但是那些东西……”
“处理掉。”方志文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之內。不要再等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我知道了。”
电话掛了。
方志文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眼前慢慢散开。
“不会出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出事了呢?
財政所,十一点十分。
周德明一个人坐在財务室里。
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有些暗,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面前的桌上摊著几本凭证,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方志文的电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手里的东西,该处理就处理掉。”
周德明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这双手,在財政所干了二十三年。
从普通科员干到所长,经手过上亿的资金,签过上千份凭证。
每一笔钱从他手上过的时候,他都清清楚楚——哪些是合规的,哪些是不合规的,哪些是违法的,哪些是犯罪的。
他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敢说。
方志文的堂哥是常务副县长,方家在晴顺县的势力盘根错节。
谁得罪了方家,在晴顺县就別想待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选择了签字,选择了做那个“什么都没看见”的人。
但现在,这个新来的县长何颖要查他们,还把省审计组给招惹来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层柜门上。
那把钥匙在他口袋里,金属的,冰凉的,硌得他大腿隱隱发疼。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嗒”一声,柜门开了。
最下面那层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摞旧凭证。
2018年的、2019年的、2020年的——这些是“漏网之鱼”。
上次县审计组来之前,他本想把它们处理掉,但时间来不及了,他只能把它们藏到最下面,祈祷审计组不会翻到。
当时,他没看到县审计组的翻出来。
但现在省审计组来了。
周德明抽出一本2019年的凭证,翻开封皮。
第一页就是那张50万的付款凭证——“宏达商贸有限公司”、“经开区道路维修工程”、“合同编號lh-2019-007”。
附件还在,合同还在,验收报告还在。
每一页纸都发黄了,边角有些捲曲,墨跡有些褪色,但字跡依然清晰。
方志文的签字,钱程的签字,还有他自己的签字,都在上面。
这张纸,是他亲手经手的。
他知道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不是买了建材,不是修了道路,是进了赵志勇的公司,然后转了几手,最后到了方志强的帐户里。
周德明的手指在那张凭证上慢慢滑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粗糙的、发涩的,像是放了太久,纸浆都开始变脆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凭证,如果被省审计组拿到,方志文完蛋,钱程完蛋,他也完蛋。
方志文说“处理掉”。
怎么处理?烧掉?撕掉?还是藏到更隱蔽的地方?
手机响了。
周德明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不是方志文,是方志文的外甥,也在柳河镇上班,平时负责帮方志文干一些脏活,见不得人的活。
他接通电话。
“周所长,方书记让我问你一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周德明沉默了一秒。
“正在处理。”
“抓紧。方书记说今天之內要处理好。”
“好。”
电话掛了。
周德明盯著那本凭证,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財政所的时候,老所长跟他说过一句话——“德明啊,咱们干財务的,手要稳,心要正。手不稳,帐记不好;心不正,路走不远。”
他记了二十年。
但他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稳的?
他的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的?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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