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港岛订单(2/2)
“不是胆量,”郑木生笑了,“是梦里老爷教的。”
“梦里?”
“梦见老爷,老爷教的。”郑木生隨口糊弄过去,“周老板,您愿不愿意试试?我先做一百罐『港岛版』,您摆在店里卖。卖得好,您抽两成佣金。卖不好,罐头您退给我,我承担所有损失。您一毛钱不用出,就是借个柜檯。”
周老板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就冲你这胆子,我试试。一百罐,四角五一罐,卖出去我抽两成,卖不出去你拉走。成交。”
郑木生伸出手,和周老板握了握。
回海门的船上,郑木生靠在栏杆上,看著渐渐远去的港岛,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激动。
一百罐,四角五一罐,总额四十五块。减去成本和运费,净利能有二十多块。但如果这一百罐卖得好,周老板就会加单——两百罐、五百罐、一千罐……“淑柔牌”就算在港岛立住了脚。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品牌输出。
他把这个想法跟淑柔一说,淑柔半天没反应过来:“品牌输出?呢个意思?”
“就是,咱们卖的不只是罐头,是『淑柔牌』这三个字。”郑木生蹲在淑柔面前,耐心解释,“你想,一个港岛人,买了咱们的罐头,觉得好食。他记住的不是『咸鱼』,是『淑柔牌』。下次他想买咸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再过几年,『淑柔牌』在港岛有了名气,就算別的厂做出一样的罐头,用一样的方子,他们也卖不过咱们。因为咱们的名字,已经进了顾客的心里。”
淑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就像一个人,有了名声。大家都知道他好,就不会轻易信別人。”
“对。”郑木生笑了,“所以咱们要做『港岛版』,要把包装做好,要把故事讲好。让顾客觉得,买『淑柔牌』,不光是买一罐咸鱼,是买一份体面,一种品位。”
淑柔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虽然不完全懂,但她知道,郑木生的“梦里”,总有她想不到的道理。
“好,”她说,“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郑木生从怀里掏出那张標籤草稿,摊在桌上。
“第一,繁体字。港岛用繁体,咱们的『淑柔』虽然是繁体,但笔画要再描粗些,醒目些。”
“第二,英文。要请镇上那个读过洋学堂的先生校对一下,不能有语法错误。”
“第三,图案。我去找画画的师傅,画一条跃水的鲤鱼。鲤鱼跃龙门,好意头。”
“第四,”他指著角落的一行小字,“加上『香港经销:周记南北行』。周老板的铺子在港岛有名气,借他的光。”
淑柔看著那张草稿,忽然问:“那价格呢?港岛卖几多?”
“四角五。”
“四角五?!”淑柔瞪大了眼睛,“咱们在汕头才卖两角多,港岛要卖四角五?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郑木生握住她的手,“淑柔,你听我说。港岛人收入高,洋人更有钱。四角五对咱们来说贵,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碗云吞麵的钱。而且,包装好了,东西贵了,他们反而更想买。这叫——『虚荣心』。”
淑柔摇了摇头,笑了:“你连虚荣心都懂?”
“梦里学的。”郑木生一本正经地说。
淑柔笑著打了他一下:“又是梦里。你梦里到底还学了些什么?”
“多了去了。”郑木生搂住她的肩膀,“等以后慢慢告诉你。”
六月底,第一批“港岛版”一百罐做好了。
郑木生亲自盯著每一道工序。鱼要最肥的黄花鱼,每条一斤左右,不能太大不能太小。酱汁要淑柔亲手调,南姜要舂得细细的,豉油要用汕头本地老字號。装罐要阿英亲手码,码得整整齐齐,像阅兵一样。
標籤是在汕头港找印刷铺印的。郑木生花了五块大洋,印了五百张,用的是最好的道林纸,墨色鲜亮,图案清晰。他拿了一张贴在罐头上,退后三步看了看——白底红字,金色边框,那条跃水的鲤鱼活灵活现。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个。”
一百罐罐头,装了四个木箱,每箱二十五罐,用稻草塞紧,木箱外用麻绳捆了三道。郑木生亲自押货,坐船去了港岛。
船到港岛,周老板亲自到码头接货。他打开一箱,拿出一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郑老板,”他抬起头,眼里有光,“这包装,比我想的还好。这鲤鱼,这英文,这『香港经销』四个字……嘖嘖嘖,像是洋行里卖的东西。”
“本来就是好东西。”郑木生笑了,“周老板,这批货,您放心卖。卖不好,全算我的。”
周老板把罐头摆进了橱窗——最好的位置,正对著大街。他还在玻璃上贴了一张红纸,写著四个大字:“新到潮州淑柔牌咸鱼罐头,色香味俱全,馈赠佳品。”
第二天,郑木生没回海门,又在庙街的客栈住下了。他要去看看,这一百罐,能不能卖出去。
第三天一早,他跑到周记门口。
隔著一条街,他就看见周老板站在门口,正和一个穿著洋装的华人说话。那华人手里提著一罐“淑柔牌”,脸上带著满意的表情。
郑木生没上前,站在街对面,假装看报纸。
周老板送走了那个客人,抬头看见了郑木生,冲他招了招手。
郑木生走过街。
“郑老板,”周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你猜昨日卖了几多?”
“几多?”
“十五罐。”周老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天,十五罐。有个洋人太太,一次买了五罐,说要送给她伦敦的朋友。她说这罐头『exotic』——洋话,意思是『有东方风情』。”
郑木生深吸一口气。十五罐,四角五一罐,就是六块七毛五。一天。光佣金,周老板就抽了一块三毛五。
“周老板,”他说,“这一百罐卖完,您要多少,我给多少。但有个条件。”
“说。”
“港岛地区,只能您一家卖『淑柔牌』。”郑木生看著他的眼睛,“別人想拿货,得从您这里拿。我保证,不供货给第二家。”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郑老板,你这是要我做『独家代理』啊?”
“您懂这个?”
“我做几十年生意了,能不懂?”周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独家就独家。你好好做,我好好卖。咱们一起,把『淑柔牌』做成港岛的名牌。”
郑木生伸出手,和周老板紧紧握在一起。
回海门的船上,郑木生站在船尾,看著港岛的天际线渐渐变小。夕阳西下,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染成了金色,那些高楼、轮船、码头的剪影,像是一幅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港岛版”的標籤,看著上面那条跃水的鲤鱼,心中默念:
“淑柔,你看到了吗?咱们的罐头,进了港岛。洋人买了,还要带回伦敦。你的名字,漂洋过海了。”
海风吹来,浪花拍打著船舷。船身摇晃著,郑木生的心也跟著摇晃。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港岛之后,是暹罗,是南洋,然后全世界,拥有现代知识的他会在这个世界走得更远。
而他,和淑柔,和“淑柔牌”,会一步一步,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