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港岛订单(1/2)
1936年六月的汕头港,热得像蒸笼。
郑木生站在码头上,等一艘从港岛来的小火轮。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竹布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草鞋,手里提著一个藤箱——箱子里装著十罐“淑柔牌”咸鱼罐头,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罐身乾净,標籤齐整,每一罐都仔细擦过三遍。
这是源丰海味行的吴老板牵的线。吴老板有个老主顾,姓周,在港岛上环开杂货铺,专做南北货和海味生意。前几个月,吴老板给周老板寄了几罐“淑柔牌”,周老板尝了,托人带话:寄十罐来试试,卖得好,再谈。
“就十罐?”郑木生当时问吴老板。
“就十罐。”吴老板笑道,“周老板是谨慎人,不亲眼见到卖不卖得动,不会大批拿货。你先寄十罐,卖好了,他自己会来找你。”
郑木生咬牙答应了。十罐,就算全卖了,也不过几块钱的利润。但这是个机会——港岛,英国人的地盘,目前中国最大的港口,往来船只通往南洋、印度、欧洲。进了港岛,就等於进了半个世界。
他决定亲自送货。不是为了省那点运费,是为了亲眼看看港岛的市场,看看那十罐罐头摆在什么样的铺子里,卖给什么样的人。
小火轮靠岸了,汽笛声震耳欲聋。郑木生挤上船,在甲板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藤箱紧紧抱在怀里。
船开了。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浪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眯著眼,看著远处的海面,心中盘算著——港岛,英国人管它叫hong kong。那个地方,他只在梦里见过:高楼、电车、洋人、满街的招牌……还有码头上堆成山的货物,从世界各地运来,又运往世界各地。
“总有一天,”他在心里说,“『淑柔牌』也会堆在那个码头上。”
船行半日,傍晚时分,港岛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郑木生站在船头,望向前方。他见过汕头港,见过潮州府城,但港岛——完全不一样。高楼林立,灯火通明,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轮船,有的掛著米字旗,有的掛著太阳旗,有的掛著三色旗。码头上人声鼎沸,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有穿长衫的华人,有戴斗笠的苦力,还有包著头巾的印度巡捕。
“已经和现代城市很像了,港岛发展的真好。”郑木生喃喃道。
他在穿越来之前没有去过港岛,跟电视剧中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实的港岛,更嘈杂,更拥挤,更有烟火气。空气里瀰漫著海水、煤烟、咖喱和烧腊混合的味道。
郑木生深吸一口气,抱紧藤箱,挤下了船。
周老板的杂货铺在上环,叫“周记南北行”。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转角处,人来人往。门口掛著招牌,白底红字,写著“南北杂货海味参茸”。橱窗里摆著鲍鱼、乾贝、花胶,还有几罐从外国进口的沙丁鱼罐头。
郑木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老板,请问周老板在吗?”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绸衫,戴金丝眼镜,手里拨著算盘。他抬起头,看了郑木生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藤箱上。
“我就是。你是……”
“海门来的,郑木生。吴老板介绍,送罐头来。”
周老板的眼睛一亮,放下算盘,从柜檯后走出来:“你就是做『淑柔牌』的郑木生?来来来,坐坐坐。”
他招呼郑木生坐下,又让伙计倒了茶。郑木生打开藤箱,取出那十罐罐头,一罐一罐摆在桌上。
周老板拿起一罐,凑近了看。玻璃罐透亮,鱼块整齐,酱汁红亮。標籤上印著“淑柔”两个大字,下面是“海门產”,角落处是英文“shurou brand preserved fish”。
“这包装,有洋文?”周老板有些意外。
“有。”郑木生说,“专门找外国人设计的。港岛的客商,有洋人,有受过洋教育的华人,有英文这样他们也能买。”
周老板点点头,撬开一罐,用筷子夹出一块鱼肉尝了尝。他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好味道。”他放下筷子,“南姜、豉油、蒜蓉……还有一点酒香。这东西,比我在南洋吃过的那些咸鱼罐头强。郑老板,这方子是你自己的?”
“是的。”郑木生说道。
“好,好。”周老板连说两个好,“这十罐我先摆在橱窗里卖。卖得好,咱们再谈。”
郑木生想问“卖得好”的標准是什么,但忍住了。他知道,做生意要沉得住气。
“多谢周老板。”他站起身,“我三日后过来,听听消息。”
三日后。
郑木生没回海门,而是在港岛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在庙街,一间小隔间,一张木板床,一盏煤油灯,一晚两毛钱。隔壁住著一个卖暹罗大米的华侨,对面是一个从福建来的木匠。
第一晚,郑木生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电车声和粤曲声,心里七上八下。十罐罐头,三天能不能卖完?要是卖不完怎么办?要是根本没人买怎么办?
第二天,他坐不住了。一早起来,跑到“周记南北行”门口,假装路过,偷偷往里看。
橱窗里,那十罐罐头还在。他数了数——九罐。少了一罐。
他的心放下来一半。
第三天,他又去。橱窗里,还剩五罐。
第四天——约定的日子——他一大早赶到周记,推门进去。
周老板正在柜檯后算帐,看见他,抬起头,笑了:“郑老板,好货。”
“怎么?”
“十罐,三天卖完。”周老板竖起三根手指,“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罐被一个洋人买走了。他尝了一口,当场买了三罐,说带回去给他太太尝尝。”
郑木生愣住了。三天,十罐,卖完了?还有一个洋人?
“周老板,您……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做呢个?”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记著帐,“你自己看。第一天卖了两罐,第二天三罐,第三天五罐。总共十罐,一罐不剩。”
郑木生看著那张纸,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老板,”他开口,“我想跟您谈谈长期合作。”
“说。”
“我打算把『淑柔牌』正式打进港岛。”郑木生坐到周老板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著他新设计的標籤草稿,“但不是简单加货。我要做『港岛版』。”
“港岛版?”周老板接过纸,看了看。
纸上画著一个新標籤。和原来相比,改动很大——“淑柔”两个大字改成了繁体字(“淑”和“柔”本来就是繁体,但郑木生特意用了更端庄的字体),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香港经销:周记南北行”。英文部分放大了,从角落挪到显眼位置,还加了一行“product of swatow”(汕头產品)。图案也更精致了,不再是简笔画咸鱼,而是一条跃出水面的鲤鱼,旁边画了几朵浪花。
“这包装……”周老板看了半晌,“比原来的精致多了。”
“港岛是洋人地方,包装要讲究。”郑木生说,“同样的东西,换了好包装,价钱就能卖高。”
“你想卖几多?”
“汕头卖两角四到三角一罐,港岛我要卖四角五。”郑木生伸出四根手指,“比汕头高五成。”
周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四角五?郑老板,你这……太贵了吧?港岛虽然物价高,但一个咸鱼罐头卖四角五,谁买?”
“有人买。”郑木生说,“周老板,您想,港岛的顾客分三种。第一种是华侨,他们有钱,讲究体面。罐头包装好了,他们愿意多花钱。第二种是洋人,他们不懂咸鱼,但懂『异国风情』。『淑柔牌』这个名字好听,故事好,包装精致,他们把它当『东方的味道』买回去尝鲜。第三种是酒楼茶室,他们做菜需要提味的配料,我们的罐头味道好,量足,比他们自己醃的方便。这三种人,都不在乎多花几分钱。”
周老板沉默了。他拿起那张標籤草稿,又看了看,放下,又拿起。
“郑老板,”他最终开口,“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潮汕生意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只会降价走量,你反著来,提价走质。”周老板摇了摇头,“有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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