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令牌(1/2)
天刀门的大殿里,李慕寒坐在左侧首位。
殿中的气氛比百年前任何一次议事都要沉闷。青石地面上还残留著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血煞老祖的崑崙钟与龙帝印碰撞时產生的音波震裂的,还没来得及修补。殿顶的几块瓦片在激战中鬆动了大半,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將殿中烛火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大殿里摆了十几把椅子,天刀门所有位份最高的长老都到齐了,但谁都没有先开口。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每个人心里都压著同一块石头,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搬出来。
秋月仙姑坐在李慕寒对面,背部微微佝僂著,比平时弯得更深了一些。血煞老祖那一掌的掌力在她体內残留至今,虽然用李慕寒给的丹药压制住了伤势,但生命法则与血之法则的侵蚀之力在她经脉中反覆拉锯,每一次拉锯都让她的脸色更白一分。她今天没有拄那根黑色的拐杖——拐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杖头上的兽首在烛光中泛著幽幽的暗光。
掌门周远坐在主位上,手指紧紧攥著茶杯。那只白玉茶杯是他年轻时在拍卖会上花了大半积蓄买的,平时喝茶轻拿轻放,生怕磕了碰了。此刻他的指尖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指关节高高凸起,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一口都没有喝。三缕长须也不再像平日那样飘逸,而是有些凌乱地贴在胸前,显然是从演武场匆匆赶来时被风吹乱的。太上长老坐在秋月仙姑下首,鬚髮皆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几位在门中位份最高的长老分坐两侧,有的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有的望著殿外的夜空出神,有的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凉茶。
殿外的演武场上,弟子们还在连夜修补护山大阵。血煞门退兵后,天刀门上下没有一个人閒著——阵法的阵基被崑崙钟的音波震裂了十几处,核心阵纹损毁严重,修復起来至少需要数月。弟子们分成三班轮流上阵,此刻已经是深夜,演武场上依然灯火通明,灵光笔在石板上刻画阵纹时发出的滋滋声和弟子们低沉的交谈声混在一起,透过大殿的门缝飘进来。
秋月仙姑伸手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拐杖,然后放下了。拐杖的底部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血煞门今日虽然退了,但不会就此罢休。血煞老祖的为人老身很清楚——睚眥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一定会想办法討回来。两个大乘初期的长老,说死就死了,崑崙钟也被劈出了裂缝。这种损失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伤筋动骨的重创,更何况是血煞门这种以霸道立宗的门派。丟了这么大的脸面,他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不叫血煞老祖了。”
她顿了顿,拐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一声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血煞门与九幽魔宫的关係向来密切。血煞老祖年轻时曾在九幽魔宫修炼过一段时日,与宫中几位魔將都有交情。后来他自己开宗立派,表面上与九幽魔宫分庭抗礼,实际上一直以九幽魔宫的外围势力自居。每年都有大量的灵石和灵矿从血煞门运往九幽魔宫,名义上是『供奉』,实际上是保护费。如果血煞老祖这次吃了大亏,去求九幽魔宫出手,天刀门就真的危险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然后將九幽魔宫的底细大致说了一遍。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烂熟於心的判决书。
九幽魔宫的魔皇,渡劫中期的老怪物。与清虚山脉中那些隱世不出的渡劫期老怪不同,这位魔皇是平洲东部明面上最活跃的渡劫期修士之一。他的修为在数万年前就已经突破了渡劫中期,如今到了什么境界没有人知道,因为见过他全力出手的人都死了。魔皇手下有十二魔將,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的凶人,其中五位是渡劫初期,七位是大乘后期巔峰。十二魔將各自统率一支魔军,每一位都凶名在外,神通诡异,即使是最弱的一位,实力也比血煞老祖强上数倍。魔皇若真的被血煞老祖说动,即便只是派一两个魔將来,天刀门也根本挡不住。
掌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杯中的茶汤盪起一圈涟漪,几滴冰冷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太上长老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中积压了数百年的鬱气全部吐出来。几位长老面面相覷,脸色都很难看。他们不是没经歷过生死之战——百年前血煞门第一次围山,几十年前几股散修势力联手进犯,哪一次不是提著脑袋撑过来的。但渡劫期,九幽魔宫,十二魔將,这些名字光是听著就让人喘不过气来。那已经不是靠勇气和血性能弥补的差距了,那是一道真正的天堑。
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深更重,像是有谁往殿中灌满了铅水,將每一个人都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慕寒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他一直在听秋月仙姑讲述九幽魔宫的底细,每一个名字、每一段关係、每一处细节都听得仔仔细细。当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之后,他从座位上微微直起身,心念一动,一块令牌出现在他的掌心中。巴掌大小,通体青翠如玉,但比玉更温润,比翡翠更通透。正面刻著“清虚”两个古篆,笔画古朴苍劲,每一笔都像是用手指直接刻上去的,带著一股岁月沉淀出的沧桑感。背面光滑如镜,但对著烛光看时,能隱约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在令牌內部缓缓流转,像是某种活著的阵法,在青翠色的光芒中一明一暗地呼吸著。令牌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那光泽並不刺眼,却让殿中所有的灵光灯笼都暗淡了一瞬。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不大,但在针落可闻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微澜的湖面。
“这次去清虚山脉,晚辈遇到了一个人。他自称清虚道君。”
秋月仙姑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她先是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种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名字忽然从纸面上跳出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时才会有的失神。然后她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背部从佝僂变成了挺直,连血煞老祖掌伤带来的疼痛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遗忘。她伸手拿起令牌,枯瘦的手指在青翠色的牌面上缓缓摩挲,从“清”字的第一笔摸到“虚”字的最后一笔,又將令牌翻转过来,对著烛光仔细端详令牌內部那些缓缓流转的细密纹路。
她看了很久。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出声打扰她。掌门放下了一直攥著的茶杯,太上长老叩动膝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清虚道君的令牌。”秋月仙姑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波动,沙哑的嗓音在烛光中微微发颤,“不会有错。老身年轻时有幸见过他一面,那已经是几万年前的事了。这块令牌上的气息做不了假,真的是他老人家。”
她將令牌轻轻放回桌面,动作比拿起来时更加小心翼翼,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她活了几万年,经歷过大风大浪,见证过天刀门从鼎盛走向衰败,早该什么都看淡了。但此刻她的嘴唇却在微微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希望,也许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亮起了一盏灯。
“清虚道君的修为,老身当年见到他时,他已经是渡劫后期巔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老人家的修为只会比当年更高。他的名號比般若佛国和太虚道门的那些老怪物还要古老,早在我还未成名之前,他就已经是此界顶尖的人物了。隱世多年,极少在世间行走,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有人说他已经超越了渡劫期,有人说他一直在清虚山脉深处闭关,但这些都只是传闻,没有人能证实。”
掌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起得有些急,膝盖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他快步走到桌边,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块青翠令牌上。烛光照在令牌表面的“清虚”二字上,將那两个古篆的笔画映得纤毫毕现。
“这块令牌……九幽魔宫会给面子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秋月仙姑將令牌轻轻推向李慕寒的方向。令牌在桌面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靠回椅背,背部重新微微佝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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