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大的幸福,是你还能打我(2/2)
“还不嫌丟脸!给老子把嘴闭到!”
赵宝华被打了个踉蹌,前世那股子被压抑的犟劲儿瞬间衝上来,拳头下意识捏紧。
但他看到赵建国那张扭曲的脸,脸上的疼痛逐渐蔓延,心里却意外地平静下来。
真好,他爹还活著。
还能打他,骂他。
赵建国咬著洋芋,心里其实有几丝疑惑。这小子居然没顶嘴也没还手。转念一想,这混小子都把牛医死了,他赵建国今天就是当著別人面把他打死,也没人敢劝。
那牛,原本是大队的。
队里分田那会儿,田是田,地是地,一张嘴,两只手,清清楚楚。可分到不能分清楚的老黄牛,队里连连开了三天大会。
牛虽然老了,可还是把好力气。大家都想要这头牛,但也都不敢要这头牛——拿了就能在春耕时收其他农户的牛钱。可想拿得先给村里交一大笔“安牛费”,牛到家也要吃喝,都得从人嘴里抠。
继续放队里,公著养也不是个事儿——春耕最忙时,怎么算谁先用牛?
赵建国蹲在人堆里,三天大会,一句没说。
直到第三天下午,日头都偏西了,大家说的口乾舌燥,还是没个结果时,赵建国冲村长喊了句“这牛我要了!”
眾人譁然。
赵家要拿自家两亩一等肥田去换牛的七成股份,剩下三成算欠各农户的。赵建国许诺,两年內不收他们牛钱,自己春耕时也不用牛。这能事儿做拢,也是当时各村分牛常用的法子,大家都准了。
赵宝华的三姑婆婆劝过,觉得赵建国用这么多田去换牛,自家恐怕要揭不开锅。毕竟,换了牛,他赵家就只剩三亩薄田,还都分在別人田的边角处,没个整田。
但赵建国心里早盘算好了。
他是去县里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在外面无论干什么活计,都比在土里刨粮食要好过。
只要收上牛钱——说是两年不收,其实也就一年半,毕竟今年已经过半。用牛钱出去做生意,到时候一家子就能过上碗里高粱面少、白饭多的日子。
可这一切,都让十八岁的赵宝华一针给推进坟墓。
现在他们家,不仅地没了、牛没了。还欠著全村人的债,在最忙时还要分劳力去给別人干活——村里跟他商量,今年秋一季,明年春一季,算家家欠两个大工,当还债。
想到这,赵建国甚至觉得刚刚那一巴掌不够解气,抬脚就给赵宝华踹进田里。
“明儿我去县里,把那个晦气玩意儿处理了,换成粮票省得心烦。记得给我早点起来!懒骨头,你中玉叔这还有一天工。”
一句话,让赵宝华浑身一激灵。
拿死牛,换粮票!
他想起来了,前世父亲就是这么干的!急於出手,被黑市的人层层压价,一头牛最后只换了百来斤的粮票。
可没过几年,市场开放,粮票就成了废纸一张!他们家彻底错过了翻身的最后机会。
不行,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赵宝华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他想起一个人,也许那傢伙会有门道。
“爹,我去吧,我保证把牛卖个好价钱。”
赵宝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事情还有转机!
他爹白了他一眼,又是抬手一巴掌叩在他脑门上:
“你就想给我躲懒!去县里头卖牛那是好事?你还想给我整什么瘟丧事儿?”
赵建国声音一大,周围吃著饭的农户都抬起头来看向他们。这俩不对付的父子,总是村里最好的谈资,谁都想听到第一手八卦。
赵建国瞪著眼睛一扫周围,鼻孔长长出一口气,压著声音说:
“给老子安分点,莫再给我提这些,死东西。”
赵宝华哑然,只能另寻办法。
多了一个人,穀子倒的就快。
日头刚刚爬过林子边儿,爷俩就扛著镰刀回来了。一前一后,隔著三五步远,谁也没说话。
覃翠花原本正坐在灶台后面吹火,一听院子动静急忙从窗子看。
爷俩一前一后迈进来,肩膀头都晒得发紫。覃翠花看著,心里乐,手里也乐。
农村的女人,幸福都很简单。在她看来,只要爷俩同心,肯出力气,日子一定是一天比一天好。两亩田里丟的牛,能挣回来;缸里日益减少的粮,也能省出来。
饭得了。
锅里是两样饭:一边是高粱面饭,面米各半;一边是红苕饭,只有红苕。
她先给当家的和儿子各盛上一大碗面饭。最后,她才给自己盛,一碗全是红苕。
赵宝华没做声,將自己碗里大半面饭扒进他娘碗里。没等覃翠花拉扯,他端著碗窜进林子里,就怕他娘不吃。
他娘的病,都是饿出来的。
上一世,一切的罪恶都来自他医死那头老黄牛。家里田少劳力少,还要给別人分。后面年年发大水,一到夏天就碰到泥石流,家里也逐渐揭不开锅。
覃翠花先是从锅里省,一斤米掺上五斤高粱面。后面又从嘴里省,两个苕缩成半个苕。
省著省著,把自己省进了医院、省进了棺材。
赵宝华心里清楚,想从他爹手上拿到这头牛,靠硬靠抢是不可能的。
明天天亮之前,他必须得把牛弄到手,否则一切都没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