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心会(4k)(1/2)
三合小院。
与外界瀰漫的肃杀与焦灼截然不同。
朱慈烺的日常,规律得近乎枯燥。
天色微明即起,於院中一角进行那些看似古怪却持之以恆的拉伸与力量练习;隨后是雷打不动的经史典籍研读,晦涩章句在他笔下被一一註解、串联;
午后则是高鹤年躬身指导的宫廷礼仪与应对进退,每一个眼神、步幅、拱手的角度,都被反覆锤炼。
这样的日子,自然谈不上安逸。
悬顶之剑始终森然,院门外每一次不同寻常的响动都可能意味著危险逼近。
但奇异的是,院中却並未瀰漫恐慌,反而有种沉静如水的气氛。
这份定力,很大程度上源於朱慈烺自身。
他时常便会拿昔年的朱棣来举例。
“昔年成祖皇帝靖难之前都不惜隱於猪圈,伴狂食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又如何不能忍?”
其实朱慈烺说的也不错,他如今和朱棣昔年的处境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別。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朱棣还要差。
因为大明已经亡了,他所面临的困境远远不止於眼前。
甭说他现在还无法离开天津,就算真的有一条路子能让朱慈烺安全撤出天津,朱慈烺也必须要经过深思熟虑。
毕竟无论是南明也好,亦或是农民军也罢,其中都存在著种种的问题。
潜龙在渊、笼中之龙。
朱慈烺急不得,也不能心急。
此时,正房之內,朱慈烺正仔细阅读著程朱理学的核心著作之一《近思录》,眉头紧皱。
而高鹤年则是小心翼翼的侍奉在一旁,默默地低著头,生怕朱慈烺问出什么问题来。
明朝的太监自宣德之后一直都有著读书的传统。
尤其是高鹤年这种大太监。
几乎每一个都经过內书堂的学习。
但回答一些笼统的问题也就罢了,隨著如今朱慈烺愈发的深入,高鹤年都有些害怕朱慈烺再次问他问题了。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还没一会儿,朱慈烺便突然开口问了一句:““理一分殊,格物穷理,当今天下板荡,胡尘蔽日,此『理』何在?”
“又当如何『分殊』於行事?”
朱慈烺目光未离书卷,声音平静,却问出了一个关乎程朱理学核心,又直指当下时局的尖锐问题。
高鹤年正捧著茶壶准备续水,闻言手微微一抖,壶嘴轻磕盏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慌忙稳住,脸上却已露出熟悉的窘迫与惶恐。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深了。
“理一分殊”是朱子学说的要害,讲的是统摄天地万物的唯一终极道理,与这个道理在不同具体事物、情境中的具体体现之间的关係。
至於如何在这山河破碎、华夷顛倒的当下来理解並践行这个“理”……
这哪是他一个內书堂出身、主要学些经史典故和公文格式以备侍奉的宦官能参透的?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茶壶,后退半步,深深垂下头,声音带著十足的惭愧:“奴婢……奴婢愚钝。”
“內书堂虽也讲读朱子,然於这般精微义理,实……实难领会其奥妙。”
“殿下所问,关乎天理时运,奴婢见识浅陋,妄言恐玷污圣学,更误导殿下,实在……实在不敢妄答。”
他这话说得极为谨慎,既承认了自己学识的边界,也表明了对朱慈烺探討如此深奥问题的敬畏,更怕自己隨意的理解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朱慈烺放下了书,对这个回答也並未觉著意外,但还是再次说道:“放心,高伴伴直言便好。”
其实对於当前大明的主要思想,无论是程朱理学也好,亦或是阳明心学也罢,朱慈烺前世都有所涉猎。
但也只是为了方便创作,並未深耕。
这也是如今朱慈烺再次重新捡起来这些的主要原因。
不仅仅是想让自己的冒姓更加严谨,同样的,他也想要从中整合出不同的思想来,以面对这衣冠坠地之际。
他为何要问高鹤年这种问题?
就是想要了解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加以整合。
大明的思想確实病了。
程朱理学,自南宋朱熹集大成后,经元明两朝官学推崇,尤其在永乐年间编纂《性理大全》后,已成为科举取士与官方意识形態的绝对核心。
其“存天理,灭人慾”、“格物致知”的框架,固然在塑造士人道德自律、维繫社会纲常上起过作用。
但发展到明中后期,尤其是与科举功名深度绑定后,日益显现僵化与空疏的弊端。
许多士子皓首穷经,只为揣摩八股格式、背诵朱子註疏以应试,对“天理”的探討脱离实际政务与民生疾苦,沦为口头空谈与门户之爭。
当“忠君爱国”的“天理”教条,面对朝廷昏聵、党爭误国、流民遍野的现实时。
其说服力与凝聚力便大打折扣,催生出大量“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悲喜剧,亦有不少人开始质疑其有效性。
而阳明心学自明中叶王守仁创立后,以“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为旗號,一度带来思想解放的活力,衝击了程朱理学的僵化局面。
它强调內在道德判断与实际行动,在动盪时局中曾激励不少士人勇於任事、匡扶时艰。
然而,其学说在后世流传中亦產生分化与流弊,尤其泰州学派等末流过分强调“现成良知”与“率性自然”,容易滑向轻视经典、否定规范、甚至空谈玄虚的境地。
晚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的风气,部分便源於心学末流的负面影响。
当王朝鼎盛时,思想上的分歧或可包容、爭论;但至末世,大厦將倾,这两种主导思潮的內在矛盾与局限便暴露无遗。
这才是朱慈烺眼中“大明的思想確实病了”的深层所指。
並非学说本身全无价值,而是在特定歷史条件下,其发展与流变未能有效应对空前复杂的政治、社会与民族危机。
这也是朱慈烺为何要让高鹤年二虎等人每每都要以“忠!诚!”为礼的关键所在。
他需要整合思想。
整合出一套能被世人认可接受的思想来,好方便集中全部的力量。
至少,要被这芸芸眾生所认可。
见朱慈烺一脸认真的表情,高鹤年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回答起了朱慈烺的问题。
他说的十分表面。
但朱慈烺听得也是十分认真。
直至高鹤年话音落下,他这才將目光落在了桌上的另一本书前。
此乃王阳明的《传习录》。
他看的十分认真,而整个正房之內也是再次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忽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二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对朱慈烺行了那个握拳叩胸的礼,然后才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稟报导:“殿下,打探清楚了!”
“盯了这些天,总算摸到了些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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