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心会(4k)(2/2)
朱慈烺从《传习录》上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高鹤年也立刻竖起了耳朵。
“那处藏著的小院,里头住著一位老先生和一个年轻后生,深居简出,但偶尔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偷偷摸摸来往。”
“弟兄们废了不少劲,才从隔壁一个贪酒的老货郎嘴里套出点风声。”
二虎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继续道,“那老先生……好像姓徐,听著是个挺大的官儿。”
“姓徐?”高鹤年眉头一皱,脑中飞快地把崇禎朝末年那些姓徐重臣过了一遍,忽然眼神一凝,带著几分不確定,又夹杂著些许惊疑,低声道:“殿下,莫非……是徐汧,徐九一公?”
朱慈烺也是立刻皱起了眉头,脑海之中快速搜索起了这关於徐汧的记忆。
直至过了片刻,这才回忆起了些许。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学问极好,尤精经史,是復社中的重要人物,素以气节学问著称,与那张忻关係极差。
如果光凭著此人的此人来看的话。
此人確实算得上是大明忠臣。
其在南京被破之后,坚拒剃髮,最终投河殉节。
但也正应了朱慈烺的那句话,在当前的这个时代,不可能以单纯的忠诚与否来看出一切。
作为復社的重要人物。
虽然復社是打著“兴復古学,务为有用”的旗號,继承东林党之神,但也捲入了朝堂爭斗之中。
无论是在崇禎朝还是南明小朝廷都闹出了不少窝囊事。
不过倒也比那张忻好的多。
至少尚可一用。
朱慈烺心思电转,不由得便再次看向了桌上的两本经典,沉吟了片刻后,这才再次看向了高鹤年:“得找机会接触一下此人。”
“殿下是想?”高鹤年的表情也是立刻严肃了起来,眼神顿时一亮。
朱慈烺此番的態度与那日听闻张忻之时截然不同。
他自是瞬间便感觉了出来。
“总得有个代为行事之人啊,不可让百姓们心中的热血全都冷了。”朱慈烺喃喃道了一句,眼神愈发明亮:“不能让他一直困守於府內了。”
“救国不是他这么救的。”
说著,朱慈烺顿了顿,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莫名奇妙的笑容,扫了扫高鹤年与二虎二人。
“你们以为,这一心会之名如何?”
.......
是夜。
月色如洗,星光璀璨。
满城,雷府。
这座宅邸位於满城腹心,原是前明某位显贵斥巨资修建的別业,如今自然成了天津巡抚雷兴的临时行辕。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在夜色中显露出沉静的轮廓,虽经兵燹,昔日奢华精巧的底子犹在。
书房內,烛火通明。
雷兴並未就寢,而是披著一件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就著灯光阅览一份北地送来的密报。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却节奏特殊的叩击声。
“进。”
门被推开,两名全身甲冑的戈什哈,一左一右“陪”著一人步入。
中间那人身形佝僂,披著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连帽深深罩住头脸,在这深夜中显得格外诡秘。
雷兴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来人身上,非但未露惊色,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挥挥手,示意戈什哈退至门外守候。
书房內只剩两人。
“张部堂,”雷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著一种近乎刻意的平和,“如此深夜,伤体未愈,竟有雅兴来访?”
“既然都敢走到本抚面前了,又何须……藏头露尾?”
斗篷下的身躯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片刻沉默后,一只缠著污浊绷带、皮肤焦黑翻卷的手,从斗篷下缓缓伸出,抓住了兜帽的边缘,猛地向下一扯!
烛光跳跃,瞬间照亮了一张可怖的面容。
那几乎已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
大半边面颊、额头、下巴的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焦黑色与暗红色,部分地方皮肉扭曲凝结,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左眼眼瞼严重外翻,使那只眼睛看起来浑浊而怪异地突出著。
鬚髮皆被烧去大半,残留的也粘连在溃烂的皮肉上。
唯有右半边脸勉强保留了些许旧日轮廓,能看出这正是昔日的刑部尚书张忻,只是那昔日精明深沉的气度,已被一种混合著剧痛、恐惧与疯狂怨毒的神色取代。
雷兴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两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评估的冷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雷……军门,”张忻开口,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似乎牵扯著脸上的伤痛,但他竭力维持著清晰,“下官……如今这般模样,全是拜那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小贼所赐!”
“朱慈烺……他哪里是什么亡国太子,他骗我,利用我,最后还要一把火將我烧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的话语之中满是怨气。
“此仇不共戴天!”
“下官……已是废人一个,別无他求,只求军门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对那小贼的行事风格、可能隱匿的门路,多少有些了解,城內残余的一些故旧关係,或也可用。”
“只求……只求能助军门擒住此獠,將其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
雷兴静静听著,表情丝毫不变。
张忻早已派人告知过他,说此事背后之人乃是朱慈烺。
他並未全信,但也並未完全不信。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张部堂的忠心……与仇恨,本抚知晓了。”
“擒拿前明余孽,乃本抚分內之事,你若能戴罪立功,自是最好。”
“不过,有句话需说在前头——若真能寻得那朱慈烺踪跡,务必要生擒,绝不可伤其性命,更遑论私下处置。”
张忻闻言,焦烂的脸上肌肉猛地一抽搐,嘶声道:“为何?!此獠罪该万死……”
“因为,”雷兴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就在今日,本抚收到了摄政王与郑亲王发来的密令。”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语气变得愈发深沉:“关內局势又有新变。”
“李闯余部似有动向,不排除与南边残明势力暗中勾连,妄图联手抗我大清。”
“而南京那个弘光小朝廷,內部纷爭不休,但有一点他们似乎达成了共识——划江而治。”
“他们想用长江天险,换一个苟延残喘。”雷兴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誚,“但这『划江而治』的妄想,需要一个前提,或者说,一个他们必须处理的『麻烦』”
“——那就是崇禎皇帝名正言顺的嫡脉血脉,尤其是这位曾在京畿之地闹出不小动静的『太子』朱慈烺。”
“活著的朱慈烺,比一百个死的都有用。”
“至少,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此人断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