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8章 今心如故(1/2)
第2798章 今心如故
宁安城是卫国在黄河之会上的唯一一次胜利。守住这颗胜利果实,令它生根发芽,甚而培育成参天大树,则是更为难得的故事……让这座雄城的创造者,成为卫国活着的传奇。
何以书“宁安”?
宁安城是“宁有千军破阵死,乃得卫国万民安。”
宁安城是“宁得一时进,安求此生全?”
宁安城是“宁舍此身,唯安天下。”
最早一砖一瓦建起这宁安城,壮志满怀的年少天骄,眺望人间,誓求天下之安宁!
但那些,都已经很远了。
时光总是杀少年。
后来的宁安城,不求雪恨,不念天下,甚至不回头看现世的卫国……它是“宁得一隙,偏安此心。”
就像“形意庭”外的门联……“拳峰已落十年雪”。
一个天纵武才,用拳的高手,拳峰积雪,十年不动。
并非他不懂得战斗,而是他已经失去挥拳的理由。
拳峰积雪,是心海结冰。
宁安城的城主三十岁了,正在而立之年。
曾经的剽悍野性,变成现在的落寞沧桑。
他瘦了太多。未经修剪的短须有些凌乱,曾经充满朝气的眼睛,陷在险峻的眉骨下……他是一个熬得嶙峋的人。
作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赛事解说之一,徐三当然是熟悉卢野的。
但真正把卢野逼到了面前来,他却有些认不得。
观河台上虽天骄如云,那时候的卢野仍然夺目耀眼。
有傲骨而无傲气,沉稳,坚毅,笃定,大将之风!
平心而论,作为赛事解说的徐三,那时候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当然,最不看好的也是。
看好的原因有很多,不看好的原因只有一个——卢野是卫国人,在中央大景的“卧榻之侧”。
或许是对三三届黄河之会的尊重,或许是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问魁绝巅的余波,或许是基于中央大景那时候的战略安排……或许兼而有之。
景国始终没有动用太强硬的手段,顶多只有一些政治上的压力——这已势有万钧。
整个卫国的高层,都已俯首,不止一次地朝议,愿将宁安城奉于中央大景,口号也喊得很漂亮——请求加入构筑人族抵御妖族的防线。
宁安城事实上已经孤悬。
卢野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压力,也要面对内部的。他虽然扛住了,但也沉默了。
实在地说,在宁安城这件事情上,景国已经表现出了异乎以往的宽容。
在卫国这片土地上,和卢野比肩的天才或许有过,像卢野一样“天地广阔任翅横”的,不曾有二。以为自己钢筋铁骨,天地自由,但被敲断骨头、斩断翅膀,栓在马厩里喝泥水的,难道还少吗?
但这种“宽容”,不可能永远存在。
时随事转,境由心变。
上一届黄河之会都过去了十三年,新的黄河之会正要开始……有些故事,必须要有一个结果。无论是遗憾,还是圆满。
徐三是带着书写结局、铺垫下一个篇章的任务而来,只是不曾想过,他会看到这样的卢野。曾经故事里的主角,被现实磋磨成这般。
当初在观河台上和卢野并举的于羡鱼,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大景高层,手握强军的实权将帅——岱王姬景禄潜心武道,已经将斗厄主帅之位让出。
景天子为于羡鱼传印时,一度红了眼睛,最后只有一句:“汝父无愧于景,景亦无愧汝父矣!”
于家在沧海失去的一切,都在多年以后,被于羡鱼亲手拿回。她更是依托景国大胜神霄的人道反哺,借官道之力,一举轰破关隘,脊开二十七重天,晋位武道真君。
比萨师翰、许知意、谢元初等,都要更快一步。如今在景国年轻一代里,可谓风光无两。
而与之并举的卢野呢?一度声名都悄,不显于耳。曾经立在边境的宁安城,也在天息荒原全占、神香花海掠土过半后,失去了战略意义。
谁知今日如此嶙峋的宁安城城主,也意气风发曾少年!
也就是今年闹出些声势,“卢野”这个名字,才重新叫世人记得。但被记得不一定是好事,正如徐三此刻的到来。
宁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武馆有上百家,“形意庭”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宁安城里第一家武馆,在宁安城防线还没有稳固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创立。
对于丹田武道,卢野并没有藏私,今日宁安城里的上百家武馆,乃至现世打着不同旗号的各类丹田武门,都可以说得到了真传。
但只有“形意庭”,寄托了卢野最初的心情。
事实上它也一直是卢野通过弟子来代掌。
所以当大景斩妖司以“通妖”之罪,找上门来,早就学会缄默的卢野,也不得不站直了出声。
“我还在想,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怎么敢通妖……”
徐三指尖轻叩腰牌,收去了复杂的眼神,声音有两分刻意的扬起:“原来是你啊,卢野。”
他身后的武馆弟子定身如林,以不同的冲锋姿态,生长在院中。“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和那位化名“余简”的妖族青年,则是一横一竖,倒在他脚下。
孟庭当年是“带艺投师”,以内府境的修为师于卢野,后来转修丹田武道,很快比肩外楼。他的年龄并不比卢野小多少,但非常佩服这个师父,敬之如神。不仅“形意庭”,整个宁安城里的琐事,大多是他代为打理。
用他的话来说——“君之才百倍于我,用于武道则益天下,用于宁安则益一城,岂能为琐事分心!”
“也只能是我了。”匆匆赶到武馆的卢野,谁都没有看,只是朝着徐三走:“一个小小的十八重天武者,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罪名?”
这话是关键!
既然拿出了“通妖”的罪名,这件事情就不可能到孟庭为止。卢野来或不来,都不能改变结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孟庭仰倒在地,只有一个脖子能动,犹自恨声:“天知道当下还通什么妖!?”
当年玉京山说一句姜望通魔,舆论上以“宁信其有”的人居多,都是支持查一查的。
现在要再说哪位黄河天骄通魔,大家普遍都只觉得好笑。
神霄一战,现世人族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沉了诸天联军的反抗意志。“掀翻人族,抢占现世”,已经从一个振奋诸天的口号,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想。
以诸天异族里最强的妖族为例——就在复刻远古荣光的太古皇城里,现今每次“大议”,从前占据绝对优势的主战派,都再听不到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在人族这边有些未来,都不可能蠢得往妖族那边靠拢。何况是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
处置一个小小的“形意庭”,还用不着见血。徐三此来,只制人,未伤人,现在也并不拦着孟庭说话,闻声更只抬眉:“这么说……私匿妖族,外传人族武道的事情,不曾有过?”
孟庭挣扎起来:“武馆打开门来授业,我岂知——”
“我的确知道余简是妖族。”卢野打断了弟子的挣扎,决定自己担下这件事。
事情比设想中更顺利,但徐三并没有畅快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卢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折良木为柴薪,岂不生怜!
他的目光从卢野身上扫过,又落回孟庭身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孟庭你是理国人。”
要说神霄战争之后,现世哪个国家的变化,最让人惊讶。
并非霸国之下第一档的黎、魏,也不是于神霄世界立下方圆城的雍国,而是地图上的弹丸,那个几度生灭的“理”!
前面那些国家的强大,人们都早有预期。唯独理国,从古到今都是大国交伐的屏障、是被殃及的池鱼,从未有过兴盛之相。
自九凤之鹓鶵在这里落下,它的命运就开始改变。
鹓鶵在祥凤之中,代表的是高洁的品质。理国也高举“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旗帜,自此治国以“理”,诸事循“律”。
在神霄战争前后,它的变化尤其惊人。
革朝政,建强军,据妖土,立神霄……称得上日新月异。
其于南域不争寸土,事大齐楚,和睦越梁,却在诸天放肆开拓,取得了世所瞩目的成功。
它的高手也层出不穷。有鱼篮菩萨曰“琼枝”,自开净土。有浪子回头范无术,当国砥柱……年轻一辈更有名为谢归晚、沈词的钟灵毓秀者,生而怀道,被许为“梧桐枝”,剑指新一届黄河之会。
更可怕的是——
理国这几年来,人才都是只进不出。“良禽入理,十有九栖。游学至此,每展所学”。不仅官吏廉明,人才奋进,普通的理国老百姓,也都“乐不他思”,都以生于理国为幸,以立于理国为荣。
往前这等“天下归心”的盛况,是只有霸国才有的殊荣。
如今霸国之下,也只有合墨的雍国依托于机关术的飞速发展,能够与之比肩……黎魏在这方面都差了一些。黎国失之于苦寒,和黎皇不那么好的风评。魏国失之于“穷兵黩武”的名声,以及确实过于剽悍的民风。
而今,这个国家的名字,终于有资格出现在景国人的口中。
“景人言肉,必尝其荤。景人言果,必嚼其甜。”——大秦贞侯在愁龙渡的这句判言,一度引发列国对中央帝国的谴责大潮。
这句虽是政治武器,却也切中了血淋淋的现实。
景国当时是笑着忍受了,赠肉分饼。但不可能一直这样分下去,总有不够吃的时候。
孟庭躺在地上,怒形于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我的确出身于理,但早就只身去国——我现在是卫国人。”
“何以入卫?”徐三问。
孟庭咬牙:“心向武道!怎么,景国连这也要管吗?”
眼见得徐三眸放冷光,卢野往前一步,接住那寒意:“敢问斩妖司是以什么理由来我宁安城?”
徐三微微抬眸:“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这件事情跟孟庭没有关系。”卢野沉声道:“余简剜妖征而来,自修人道,非寻常手段能知——孟庭根本没有察妖的本事。”
躺在地上的余简,又瘦又小,的确看不出半点天生妖族的强横。平日里在武馆,他也是天资平平的那一种,根本不引人注意。
徐三面无表情:“所谓不知者不罪,只适小恶,不适大逆。况且——他孟庭也未必不知。”
卢野立在中庭,幽幽一叹:“徐道长乃逍遥真君,神目如电。是非曲直,您自有掂量。我只是想问——为什么?”
徐三在神霄战争前,就有不俗的表现。但神霄战争结束后证道的这批真君,普遍被认为是依托于人道运势的井喷。
一国之盛,享国者众。一族之昌,受奉者隆!
就像官道修士常常在战力上被小觑一样,这批真君也常常被轻视,舆论普遍不认为他们能跟神霄战争之前成道的真君相较。
事实上官道修士只是因为借助国势托举,更易成就,从与那些走艰难道路的修士相比,多少有些本不能成、但借势成了的“水分”。等而较之,就显得良莠不齐。
但真正官道绝顶者,也不比谁差了。像当代博望侯重玄胜那样的人物,他只是最适合走官道,不代表别路不通。
孟庭或许觉得自己师父的天资比徐三只强不弱,或许能以二十六重天的武道修为,挑战这位幸运真君,未尝不能临门一脚……卢野却清醒的知道,徐三既然来了,很多事情就没必要再去争论。
“形意庭”罪或无罪,不是关键。孟庭知或不知,真又重要吗?
徐三深深地注视着卢野:“我以为你不会问为什么。”
往前看几年,诸天万界有跃绝巅者,都要问过长相思。
卫国人想要走到那修行之峰的最高处,怎能不问道于景?
这应该是个常识!
“观河台上失魁,竹林深处失亲。卢野是一个有恨但没资格去恨的人!”卢野深陷的眼睛里,涣散着无用的光彩。
他落寞地道:“这个人已经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偏心自安’——只求能真正将丹田武道发扬光大,像那个拄剑为荫的人,给后来者一点支撑,遮一些风雨。他只是想要守住这立锥之地,仅此而已。”
“你已经求得太多。”徐三的声音平淡:“你想要像那个人,这还不多吗?”
超脱共约上署名的姜望,并不会比绝巅立魁的姜望更麻烦。
所有曾经阻止超脱者对姜望出手的制约,现在也制约了姜望。
这也是为什么,姜望魁于绝巅的时候,大家都很老实。他署名超脱后,反倒有些声音敢涌出来,试图叫他坠红尘,最终逼得重玄胜出来放狠话。
因为姜望已不能那么自由的带剑上门。
君子之所以可以欺之以方,是因为人们畏惧的并非“强大”,而是“代价”。
一支竖剑已经立起了白日碑,一支立锥也未尝不能刺出山河!
姜望这样的人,应该出现第二个吗?
“像他就是错误吗?”卢野问。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原因——”
徐三回手一指,武馆门前联字飞:“门前的联说,拳峰已落十年雪。但你却耐不住十年寂寞。”
“你不敢说那是错误。”卢野看着他:“傅欢当年在永世圣冬峰静坐,是因为黎皇还没有醒来。卢某拳峰堆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前路。”
今日之黎国,声势甚隆。
黎皇享大国,按剑四方敢称雄。举国奉黎教,绝代阳神旗韶,有望超脱。
永世圣冬峰上得到解放的傅欢,近两年更是锋芒毕露,不久前在神霄世界,因为争地,同荆国太师计守愚大打出手,竟然未落下风!
说是“争地”,实质就是一次武力展示。
在神霄战争里掠取巨大功勋的荆国,终于缓了一口大气。一向对政治没有表现出兴趣的唐问雪,因毋庸置疑的神霄大功,以及个人卓绝武力,已经正式被确立为“皇太妹”。
荆国饱食人道功德,在国力上有巨大反馈,连开三座军洲,厉兵秣马,涌现出林光明等优秀将领。又势举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天衡卫大将军端木宗焘、赤马卫少府慕容龙且、鹰扬卫少府中山渭孙为绝巅。在边境问题上,显示极强的攻击性。
原先在现世以“安境四锁、备战神霄”为国策,现在神霄战罢,往前忍的,都不再忍,往前让的,都要吃回……跟景国、黎国、雍国都有摩擦。
在天狱世界和神霄世界这样的天外之地,更是能争必争,尽显军国本色。
面对闻战则喜的荆人,没有哪家可以安枕。
傅欢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不得不出手。真要被拔剑四顾的荆国当成了突破口,那才是扮猪过大年,悔之晚矣。
卢野以之为例,正是要说自己的必行之理——
沉寂许久的他,今年拳问天下,就是为自己的绝巅铺路。
他之所以不再“拳峰落雪”,因为他已经走出昔日竹林深处的迷茫,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时至今日,三十岁以内绝巅者,仍然是“绝世”的名称。
或许这就是徐三登门的原因。
“你在找路,我在找人。”徐三慢慢地说着,眼神渐冷:“余简是其一,我还在找,一个叫‘卫怀’的人。”
卢野站定在那里,眼神终于陷沉。
徐三若只为阻道而来,此事还有周旋的可能,但既然说出卫怀这个名字,那就无法再善了。
那个名义上开拓丹田武道的卫怀,一手将他养大的爷爷,已经在人们的认知中死去了。
甚至还有一只断手,被送到了观河台,用以逼迫当时的卢野认输——
那是卫怀对景国的复仇。
当时虽然被于羡鱼以退出决赛来化解,但认定它是景国龌龊手段的声音,也一直都没有断绝过。
找不到卫怀,景国的这份嫌疑就永远洗不清。
“我也在找他。”卢野说。
“道历三九四三年夏,你出现在冀山战场,到了枕戈城,出城的时候,还遇到了文永和穆青槐。”徐三注视着卢野的眼睛:“文永是神霄战争——”
“我记得他们。”卢野道:“他们是人族的功臣。”
“你们在枕戈城的城门相辞别,文永和穆青槐去了玄龛关,而你取了文永给你的‘苦儿酒’,独去祭祀辰巳午……”徐三娓娓道来,如同亲见般。
“自那以后你性情大变,颓废了很久。”
斩妖司的司首,终于敛去那股子清闲气质,好似桃花落尽枯枝兀,霎时肃秋。“我想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去祭拜了辰巳午,制止了一场小规模厮杀。”卢野道。
这是很容易就能验证的情报,他也并没有在徐三面前说谎。
“准确地说,你轰出一拳,吓退了那支妖族队伍。”徐三做了小小的纠正,这亦是讯问的技巧,然后又问:“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死他们?”
卢野本想回答“我那时心情不好,不想杀生。”
这是安全的回答。
但站在徐三面前,他想到这里是形意庭,他想到自己为什么又拳峰扫雪,翻掌入世——
因为观河台上的白日碑,神霄世界的太平道,诸天圆梦的方圆城。
他曾发誓要为卫郡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独自追寻答案,最后找到了卫怀即冯申的事实,找到自己是野王城遗孤的真相。
他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他永远不能救赎自己的人生。
但在某一刻抬眼眺望,他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力量,不曾放弃改变人间的理想,剑指野王城之殇、卫郡之恸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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