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薛宝釵打圆场(2/2)
横竖他天生一副七窍玲瓏心,最擅长的便是於无声处听惊雷”,於那腌臢浊臭之地,品出些常人难解的雅意”来,这兵马司的职分,听著虽是整飭地面、缉捕宵小,与他一贯的清净女儿”心性大相逕庭,但保不齐在他眼里,倒成了体验民生多艰”、感悟世情如霜”的绝妙去处呢?只是——”
黛玉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那讥讽之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只是苦了那些真正当值的兵丁吏目,摊上这么一位神仙似的”上司,不知是该战战兢兢、唯恐伺候不周,污了他老人家的眼,还是该忧心忡忡,怕他一个兴之所至”,把缉拿盗贼变成了吟风弄月,把升堂问案演成了排演《会真记》。
依我看,与其说是去任职”,不如说是去游戏人间”,给那本就热闹的市井,再添一笔富贵閒人”的谈资罢了,至於歷练?”
“呵,凤姐姐快別抬举他了,他那身子骨,金尊玉贵,怕是连兵马司衙门里的门槛都嫌硌脚,风霜雨露更是沾不得,莫不是二嫂子心疼他,特意寻了这么个名头,好让他离了老爷的戒尺,在外头更自在些?”
这一席话,如疾风骤雨,又似冰雹霜刃,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听得薛宝釵和王熙凤二人愣了眼,什么时候这林姑娘,含沙射影说了那么多,竟然对宝玉有这般埋怨,说不得还是之前的时候,老太太的心思,被看穿了。
还想说什么,但这一段话,句句属实,职位確实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好在是老太太出的钱,换成她,是想也別想,王熙凤被黛玉这突如其来的、毫不客气的抢白噎得一愣。
她本意是想引出话题,探听消息,顺便看看热闹,万没想到林妹妹的言语如此之厉害,更把她自己也捎带进去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那层刻意堆砌的暖意迅速退去,露出了一丝尷尬和隱隱的不悦,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看著黛玉那双冷若寒星、毫不退让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
“妹妹啊,你这个嘴,真真是厉害著呢,好妹妹,是嫂子说错话了可好。”
既然能不说,只有服软,王熙凤上下唇一张一合,笑脸相迎,只道是今日出门不顺,遇上这位姑奶奶,还得小心陪著,想想也是,怪不得每次宝玉想去西苑,都是悻悻而回,要么没见到人,要么出门就被拦著,想来侯府是有人交代了。
宝釵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话也是认同,可生生把话说出来,有些伤了脸面,尤其是二嫂子,自家大哥的位子,还是凤姐包办的,正想开口打圆场。
然而,林黛玉先一步捏了一个糕点尝尝,说完那番话,仿佛已將心头一股鬱气尽数吐出,再不愿多留片刻,都说道家真意,顺情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竟然也不看王熙凤那僵住的脸,更没理会宝釵欲言又止的神情,径直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炕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对宝釵微微頷首,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清冷,;
“二嫂子,宝姐姐,叨扰了,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待宝釵回应,便转身对紫鹃道:“紫鹃,我们走。”
紫鹃连忙上前扶住她,黛玉莲步轻移,径直向门外走去,那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阳光一照,更显得绝世。
王熙凤眼睁睁看著黛玉就这么拂袖而去,把自己留下,气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自转青,她何时受过这等当面抢白和冷落?尤其还是在她刚压下一肚子火气、强扮笑脸之后,若是换成別人,早就知道她手段的厉害,可这一位,自己看著都从心底喜欢,就是这个性子,真真是难伺候。
“这——这林丫头,今儿是吃了什么枪药了?我好心好意陪她来,她倒好,还给嫂子脸色看,哎.....”
薛宝釵见黛玉已走远,王熙凤气成这样,连忙起身,走到王熙凤身边,扶著王熙凤重新坐下,又亲自给她换了杯热茶,温言劝慰;
“二嫂子快消消气,林姑娘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她向来是有口无心,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最是直爽不过的,况且,好不容易来我这里一趟————”
宝釵顿了一下,自知失言,转而道:“况且她近来身子骨儿一直不大爽利,许是肝气鬱结,说话冲了些,嫂子大人大量,何必跟她计较?快喝口茶,顺顺气。”
王熙凤被宝釵扶著坐下,接过茶杯,抿上一口,心里顺畅许多,“你啊,净说些好话,她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就是这个性子,也只有洛云侯疼在心间。”
宝釵见她言不由衷,心中微嘆,脸上却丝毫不露,依旧平和地道:“还是嫂子看的清楚,侯爷江南一行,始终是林姑娘陪著的,性子直率,终归是心眼好的,我哥哥那边去了兵马司,这几日正兴奋呢,去了衙门歷练,此事还多亏二嫂子帮衬。”
宝釵这番话,既肯定了去歷练的“正理”,还巧妙地把黛玉的话归结为“性质直率”,算是给双方都铺了个台阶下,声音温柔,態度诚恳,让人听著心里舒服不少。
王熙凤听了,怒气果然稍平,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冷哼道:“哼!宝丫头,还是你好,说话行事,处处都透著稳重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
宝釵微微一笑,並不居功,只道:“嫂子过奖了,我不过是想著,一家子和和气气最要紧,倒是嫂子方才在前头,似乎也有些不顺心?我看著进来时,气色就不大好,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事?若有用得著妹妹的地方,嫂子儘管吩咐。”
宝釵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开,关切地询问起王熙凤的烦心事,王熙凤听了这些话,心中火气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倾诉的欲望,放下茶杯,拉著宝釵的手,嘆了口气:“唉!宝丫头,还是你懂我!可不是嘛!前头那点子破事,真是气死人不偿命!”
將前院赖大匯报的事情,掐头去尾,著重说了贾璉的亲兵,拿著腰牌支取了二百两银子的事,语气充满了愤懣和委屈。
“————你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他在外头,花销有多大,我不是不知道,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如今倒好,一声不吭,打发个亲兵,拿著腰牌就支走二百两!当我这当家的是摆设?当府里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这还没怎么著呢,就敢这样!往后还了得?这日子可怎么过!”
王熙凤越说越气,眼圈都微微有些红了,这次倒有几分是真委屈。
宝釵静静地听著,心中瞭然,荣国府的事,她心里也摸得清楚,轻拍王熙凤的手背以示安慰,沉吟道,“原来是为这个,二百两————確实不是小数,链二哥在外应酬多,开销大些也是有的,或许真有什么急用,一时来不及回稟嫂子?嫂子不妨先消消气,等链二哥回来,心平气和地问问缘由。
若真是正用,姐姐宽宏大量,自然体谅,若是用得不妥,姐姐再拿出当家人的款儿来,晓之以理,璉二哥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想必也能明白姐姐的难处。”
王熙凤听了,虽觉得有理,但心里那股憋闷还是难以释怀:“问?怎么问?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满嘴跑舌头,十句话里未必有一句真的!再说,银子都拿走了,木已成舟,问出个缘由又能如何?还不是肉包子打狗!听著就心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