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玉汝於成,踵事增华(2/2)
顾惟清迈步入殿,目不斜视。
三宝殿內,长明灯昏黄如豆,將樑柱的影子投在四面玄石壁上,愈发衬得整座大殿空寂冷清。
吕奇峰坐於正北蒲团之上,皱眉蹙眼,满脸的不耐烦。
见顾惟清进来,也不等他行礼,霍然起身,朝右手边隨意一指,道:“这两位司巡特来寻你,你跟他们说话罢。”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踏上旋梯,黑袍在阶梯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顾惟清移目看去。
只见西位蒲团坐著两人。
靠前一人五官俊逸,目秀鼻挺,一袭皓白道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透出尘,正是荀冠今。
稍后那人面容刚毅,两道墨眉斜飞入鬢,身著一袭玄衣,端坐之时,自有凛然风骨流露。
顾惟清並不识得这位,但对方周身散发的气机却有种熟悉之感,心中已隱隱有所猜测。
他先向荀冠今拱手一礼,道:“荀师兄安好。”
荀冠今起身还礼,笑容温煦,道:“顾师弟无需多礼。”
隨即侧身引介身旁那位玄衣修士:“这位是清虚派封晋臣,封道兄。”
顾惟清神色一肃,微微躬身,执礼道:“拜见封道兄。”
封晋臣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还了一礼,点头道:“顾师弟不必客气。”
顾惟清直起身,又施一礼,隨即自袖中捧出一柄素洁拂尘。
那拂尘通体素白,尘尾如雪,手柄温润如玉,在昏黄灯火下泛著淡淡清辉。
他上前两步,双手奉至封晋臣面前,道:“此是甫怀道长遗物,请道兄收下。”
封晋臣双手接过,垂首注视拂尘,轻抚素白尘尾,指尖微微发颤,悲色自眉宇间缓缓漫开。
荀冠今见状,宽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我自当奋起,绍继前贤之志,方不负甫怀道长捨身之义。”
封晋臣仔细收好拂尘,再抬首时,面上悲色已然敛去,慨然道:“甫怀师叔一生降魔卫道,知行合一。身虽陨,道犹存,未负己心。”
顾惟清郑重言道:“甫怀道长光前裕后,垂范百世。我辈自当踵武前贤,砥礪不輟,使天无氛秽,地无妖尘。”
殿中一时无言,三人默然相视,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道念悄然流淌。
稍后,三人各自落座。
顾惟清这才问道:“二位师兄缘何到此?”
荀冠今微微一笑,道:“前些日子听逍遥师叔说起,师弟正在天垣法坛戍守,恰好我与封道兄巡察至郁罗萧台一带,相距不远,便顺道来看看师弟。”
顾惟清拱手道:“多谢二位师兄关怀。”
封晋臣开口道:“我们到此之后未见师弟身影,吕坛主说师弟与另一位护法前去清剿妖巢。不知此行可还顺遂?”
顾惟清略一沉吟,便將此行经歷择其要者简述了一遍。
当说到他以一己之力独斗三只天妖血裔时,荀冠今与封晋臣目中皆闪过一丝讶异。
待听到他一举盪灭噬神蛊与亿万血翅虫,饶是封晋臣性情沉稳,也不禁微微动容,面露欣然之色。
封晋臣心中暗道:“甫怀师叔在天有灵,见自己捨命相护之人已成长至此,亦当倍感欣慰。”
荀冠今笑道:“师弟果然了得。当日在开阳法舟初见师弟,便觉师弟气宇不凡。今日见师弟这般辉煌战绩,方知何为天纵之才。”
封晋臣忽然问道:“师弟在那三只大妖身上,可曾发现与俞契妖部勾连的跡象?”
顾惟清摇了摇头。
那三只大妖的尸身,段惊神曾细细翻查搜检过。
胃囊、牙缝、甲冑间隙,乃至私密之处,凡妖族惯常藏物之地,不曾漏过一个角落。
除去些散碎血药,只在囚敖与賁忌二妖身上各寻到一份雍和王城签发的委令状,既无贵重之物,也无机密战情。
顾惟清问道:“雍和、俞契二部向来朋比为奸,纵有勾连也是常事。道兄何以如此在意?”
封晋臣道:“俞契妖眾素来缺谋少智,故而常依附其他妖部行事,可近来所见,许多俞契大妖竟独自行动,在诸多法坛周遭窥探。”
“我与荀道友接到求援传讯,前往清剿,数次与之遭遇,即便合力也未能拿下一只。”
顾惟清面露惊诧之色。
封晋臣与荀冠今皆是玄门真传,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尤其是封晋臣,周身气机隱隱比荀冠今还高出一大截,至少已至金丹二重境。
以这两人法力之高,神通之强,联手合力,竟拿不下一只化形大妖?
荀冠今道:“那俞契大妖虽然金身难破,倒也不是当真全无办法。只是他们好似忽然开了灵智,不像以往那般一味横衝直撞,见著我二人便远远遁走。”
“更不知从何处学来一身敛气藏形的本事,遁术也颇有章法。这荒原广袤无垠,风雪一盖,什么痕跡都掩了去,实在难以追捕。”
听到这里,顾惟清顿时陷入沉思。
俞契一族,天生铜筋铁骨,万法不沾,守御之能堪称举世无双。
然而天道有衡,一饮一啄,利弊相生。
既然得了不破金身,便难以生就变化之能,於神通术法一道,天生便是绝路。
那敛气藏形之术也好,高明遁术也罢,都绝非纯血俞契大妖所能修成。
但是他並不以此为奇。
因为早已见过此类妖物。
数月之前,天门关外,袭杀他与甫怀道长的两名道兵之中,便有一只俞契部的大妖!
封晋臣见他神色,目光微凝,说道:“看来师弟心中已然有数。”
“数日前,我与荀道友在荒原深处设伏,布阵围困,终於锁住了一只俞契大妖,得见此妖真正面目。”
“此妖气血僵滯,灵台黯淡,铜皮铁骨一如寻常,可皮肉之下並无生机流转,其已非活物,而是一具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