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登闻鼓(1/2)
承天府,城角小院。
苏合一夜没睡。
桌上的灯芯烧到发黑,油盏里只剩薄薄一层油,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火苗晃晃悠悠。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十几张纸。
各类证据被他整理了一遍,全按顺序压好。
他眼睛布满血丝,再一次把纸理了一遍,屋里只有他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差一些证据...”苏合眉头紧锁。
以前在寻烬司,他要查什么,还能借著整理旧档的名义,钻进档案库里翻半日,虽说低微,至少有点机会。
如今旧档碰不到,野史买不起,地方文书送上来也轮不到他看。
吴怀义那边肯定不能去找了,找去找对方就是害人,这种事苏合做不出来。
所有的进展就这么卡主,苏合用手把一张张纸压住,久久没动。
再过两日,承天府的通缉令会越贴越远。
到那时,他就算把嗓子喊破,也没人信一个停差小吏。
苏合抬手揉了揉眼,轻声呢喃:“似乎只剩一条路了。”
桌角放著吴怀义给他的五两银子,小布包还没拆,压在一摞纸旁边。
他想起吴怀义昨夜的声音。
“苏合,听哥一句,这事先停下。”
“你还年轻,三个月停差,不是死路,忍一忍,回头还能进司。”
“登闻鼓不是给你这种人敲的,敲错了,杖打都是轻的,真要有人咬你妖言惑眾,脑袋都保不住。”
这话让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一刻钟后,苏合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匣。
匣子旧,是他当年从老家带来的,原本装衣针和帐本。
他把主证一张张放进去。
这些东西拆开看,每一条都像巧合。
合起来就是一根绳,从承天府旧档里伸出去,穿过北阳府,穿过长洛县。
绳的那头是谁,苏合没有写全。
很多时候,人们更相信自己推测出的东西,哪怕这些“东西”不是真相。
所以苏合没有放这些年他做的推断,他要龙椅上的那位去自己推,自己猜。
“咔嚓。“
木匣合上。
苏合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
他低头看著缸里自己的倒影,脸色青白,眼底全是血丝,头髮也乱。
他笑了一下。
“苏合啊苏合。”他轻声说,“你还真敢。”
没人答他。
於是他又说:“胆子不大点,老了就没机会了,不亏。”
院外的鸡叫了一声,天还没亮透。
苏合换了一身旧衣,把木匣抱在怀里,打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院。
床上被褥叠得整齐,灶边还有半块硬饼,桌上的灯已经灭了。
苏合把门合上,没有上锁。
锁了也没用。
承天府的街这会子冷清,卖早食的摊子还没支开,只有几辆粪车从巷口慢慢过去,车轮碾著石板,发出闷响。
他沿著街道往北走,越往里走,街面越宽,石板越平,路边高墙也越来越多。
巡丁看见他抱著木匣,扫了两眼,没有拦。
承天府这样的人太多了。
有进衙门递状的,有去官宅送礼的,有给贵人家帐房交帐的,一个旧衣年轻人,实在不打眼。
直到苏合走到一面大鼓前。
鼓身很大,漆色深旧,边上有铜钉,鼓架两侧站著守鼓卫士,甲片擦得发亮。
平日里经过的人都会绕远些,连小贩叫卖到这段,也会把嗓子压低。
苏合停在石阶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鼓面上有旧痕,有些地方顏色更暗,像是洗过很多次,却洗不乾净。
守鼓卫士早就注意到他,其中一人按住刀柄,喝道:“站住,做什么的?”
苏合齜牙笑了笑,接著上前两步,走到石阶前。
那卫士脸色一变,几步衝下来:“你可知这不是申冤鼓,敲错了,要下狱问罪!”
“我知晓。”
“你告谁?”
“告天下无人敢告之事。”
苏合抱著木匣,如实回答。
卫士怔住,这话太大。
大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疯话,还是要命的话。
另一个卫士走近些,声音低了点:“你可知登闻鼓一响,没人能当没听见,若是胡言,杖毙在这里都算便宜。”
“知道。”
“那你还敲?”
“心中有火,不吐不快。”
苏合说完伸手拿起鼓槌。
鼓槌比想的还沉,他两只手握住,举起来时肩膀都跟著一紧。
卫士想拦,却又停住,登闻鼓的规矩摆在那里,能喝止,能问话,可真有人铁了心拿命敲,守鼓卫士不能先把人砍了。
鼓槌落下。
咚。
第一声响起时,苏合耳朵里嗡了一下。
像胸口也被撞了一记。
鼓声所到之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远处粪车的车夫勒住驴,卖柴人把担子放下,正要进宫门换值的禁卫回过头,连街角几个扫地的老卒都抬了脸。
苏合又举槌。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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