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红线(2/2)
“知道还写?”
“我不写,谁写?”
吴怀义被这句顶得一噎,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平时看著软,真犟起来,比驴还难拉。”
吴怀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停住,抬手指了指上面。
不是指屋樑。
是更上面。
“你以为消息为什么上不去?”
苏合看著他。
吴怀义声音压得更低:“一份急报从县到府,从府到部,再送到该看的人手上,中间多少手,多少印,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不清楚。”
吴怀义盯著他,“你只清楚纸怎么走,不清楚谁不想让它走。”
苏合沉默。
吴怀义缓了缓语气:“北阳府那边要定灰衣凶徒,刑部已经盖印,寻烬司更是全力配合,你现在跑出来喊,这事是冤枉的,特別冤枉里还夹著炎祖二字,十颗脑袋都不够你掉。”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有再往下点。
门外有风,灯芯晃了一下。
“吴哥。”
“嗯。”
“若真是炎祖呢?”
吴怀义眼皮一跳。
苏合继续说:“若炎祖还活著,若他在长洛县做的事,是把一桩烂了三年的案子掀开,结果朝廷给他的第一句话,是灰衣凶徒,外洲邪修。”
吴怀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合抬头看他:“那炎祖会怎么想这个朝廷?”
屋里静得嚇人。
过了很久,吴怀义才开口:“这种话,你今晚出了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气头上,被罚了,被压了,觉得天底下没人讲理,所以想搞个大事情出来。”
“是。”
苏合没否认,“但这事我觉得是真的!我若不管不顾,我枉为炎国人,我对不起我这些年读的圣贤书!我会一辈子睡不著,一辈子都想这件事!”
吴怀义怔住。
苏合把手指向纸张上的几个字,问:“吴大哥我不会连累你,我想问,纸上的这条路,有没有人走通过?”
吴怀义看著他,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疲惫:“走通过。”
苏合眼神微动。
吴怀义接著说:“但死的更多。”
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怎么死。
说太透,就不像提醒,像在交代后事了。
吴怀义把桌上的银子推过去:“钱拿著。”
苏合要拒绝。
“別跟我犯倔。”吴怀义按住布包,“人得先吃饭,饿著肚子讲道理,没人听你的。”
苏合看著那包银子,最终还是收了。
他起身行礼。
吴怀义骂道:“少来这套,明天开始別来找我,我就当今晚你只是来借钱。”
苏合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时,吴怀义又叫住他。
“苏合。”
“嗯?”
“真到了那一步,別急著往前跑,能多想一夜,就多想一夜。”
苏合没回头,只轻声说:“我会。”
两人没再多聊半句。
苏合从吴怀义家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小院,他绕过西市,沿著宫城外的长街走到一处高坡。
从那里能看见皇城一角。
也能看见皇城东侧那座鼓楼。
鼓楼下有一面大鼓。
鼓身漆黑,平日里无人靠近,守鼓的禁军站在雨棚下。
苏合路过脚步匆匆,视线却锁在鼓身的印文上。
此鼓名为,——登闻鼓。
......
同一夜,寻烬司库部。
周甫还没睡。
案上放著一封刚送来的信,封口压著北阳府府尊印。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片刻,才拿起裁纸刀,慢慢挑开火漆。
周甫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北阳府尊想请寻烬司配合,把照野宗近年越界干涉府务的记录整理清楚,同时补足文书依据。
话没有说透,意思却很明白。
北阳府尊想让照野宗退开,退出府城百里外,这样北阳府才能衙门说了算。
周甫把信放下,认真思索。
他和北阳府那位府尊,是同一年入首辅门下的学生。
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將来要做乾净事,后来才明白,乾净事也要脏手去办。
周甫嘆了口气,拿起笔。
他没有写多余的话,只批了几句寻烬司该写的话。
[照野宗受册封管束山中妖徒,不得越府干政,已越界。
府城百里內妖鬼异闻,府衙有统辖权,宗门只可奉调协办。
长洛县灰衣凶徒一案未结,北阳府境內各宗门需暂避府城要道,以免滋生衝突。]
每一句都像规矩。
规矩最方便,它不杀人,却能让人自己把路让出来。
周甫写完后,吹乾墨跡,叫来值夜小吏。
“誊一份入寻烬司旧例册,再封一份送刑部。”
小吏接过文书,低声应下。
门重新关上。
周甫来到窗前,眺望整个京都,窗外乌云压得很低,时不时有闷雷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