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学中人(1/2)
夜晚。
徐周放学后独自一人走,沿途看见一棵禿树,解下腰带往树枝上拴好,正欲寻个石头垫脚时,却看到了一个少年。
“你是?是你!”
陈砚之点点头,这日他散学,路途上顺便捡些柴火,走到一处溪边正好遇到要寻短见的徐周。
他不是爱插手別人事的人,若换了不认识的人,他或许会走开。但眼下即是见了,又是同窗,陈砚之不能不理。
“见过徐师兄!”陈砚之施了一礼。
徐周浑身一颤:“你便是新入馆的陈……陈砚之……”
“你、你怎在此?”
陈砚之没有回答。他缓步走近,拾起对方丟在地上的书袋掸了掸,递还给徐周,语气平静地道:
“徐师兄,我初入三馆时,觉得迟到便是天大的事,而今便觉得不算什么。”
“什么事在眼前看都是大得不得了,但放长了放远的看,却小得如米粒般,甚至连记都记不得了。”
“你说是不是?”
徐周嘴唇翕动道:“你小小年纪看事竟比我更深。”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无路可走了。”
“夫子可是责怪你了?”
徐周摇头道:“夫子什么话都没说,连安慰都没有。”
“上一次院试落榜,夫子还……”
同为小镇做题家,徐周的心酸他是理解的。
从读书到入职场这一辈子,逆来顺受居多,在学校听师长,在职场听官长,一旦没达到別人的期望,就陷入了无止境的內耗。
更怕是前期投入了那么多,沉没成本太多了,一旦被对方否定了,那真的就和天塌了一样。
陈砚之道:“圣人困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从者病莫能兴,而夫子犹弦歌不輟;百里奚年七十方显於秦,饲牛拜相,辅穆公成霸业。古来大器晚成者眾,未闻以一时成败丈量性命、以一次考试定终身的!”
徐周闻言不知如何回应。
陈砚之笑道:“徐师兄世上路千条万条,什么事……都要从长计议。”
“天色已晚,徐师兄你肚子饿不饿。我家中煨了芋头?”
徐周心道,此番被他撞见,也是天不欲我走此绝路。
徐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跟著陈砚之同行。
暮色四合,古灵溪水声潺潺。远处村舍已亮起点点灯火。
热腾腾的芋头稀饭,徐周大口大口扒拉几口,然后话匣子打开。
“当世不少高官能居高位,难道是出娘胎时比我们多用了几分力吗?”
“我打听过,城中那些显第之人,家中都请了举人,甚至进士来教导。他不仅更熟悉科举之事,更会替你牵线搭桥。”
“当然也有先生广结善缘,弟子举荐给名望人物。”
陈砚之仔细听著徐周言语。
童试的小三关,应试者先有一定的文名。
因为乡试,会试,殿试的大三关有糊名制度,但县试,府试,院试的小三关则没有,所以考官不会取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物,因为其中是有一定风险的,除非你的卷子写得实在太出色了。
可以参加文会或是有人愿为你扬声,先將名气打出去,让你的名字传到考官耳里。到了小三关时卷子写得不差,对方听说过你的名字,就容易被取中了。
陈砚之心道,原来如此。但这也符合陈砚之对熟人社会的判断。
什么是熟人社会?
办事靠人情,发展靠人脉。
熟稔这套规则,你自可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听著徐周气道:“社学里都是些世態炎凉的人,昔我为首案时,同窗们师兄长师兄短,乡人也对我尊重有加,而今我落榜了,无人理睬。”
陈砚之心道,一馆的学风似有些问题。
学风是不错,但怎么有点精致利己者的意思。
邱夫子在一馆有点只教书不育人,只问功课,之前二馆还稍稍管一管。
陈砚之道:“师兄,我从三馆二馆来的,有句话我觉得颇合你此番心境。”
“什么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
徐周抚掌道:“没料到师弟小小年纪,却如此深於世故。”
“听说你是从省城来的,家里有什么显宦吗?”
我爹是陈行台……陈砚之道:“道听途说。”
徐周心道,听说他不过一年从三馆升至一馆,恐怕天资比我还出眾,说不定……可以下下注。
“你既是救我性命,我无以为报,这里有我积攒多年的时文程文,以及揣摩得一些心得,你不嫌弃就拿去看吧!”
“这怎么好?”陈砚之心底大喜。
徐周道:“我拿这些也已是无用了,若我不是生在这里,而是在城中就学,或在书院……”
“这就是命!要怪就怪命不好,为什么不生在一个好地方。没有门路,寸步难行。”
“我孑孑半生,一心攻於举业,不士不官,不耕不农,不商不贾,上不足以奉养父母,下无以……我还未成家。双亲为供我读书,每日只食菜羹,心不能忍。”
说完,徐周又大肆抨击起来。
徐周说得自是有些灰暗,言语间满是负能量。
对另一个做题家陈砚之而言,上一世经歷告诉他,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书是你看世界的路。
男人的底气和自信,是財富和权力支撑起来的。
拥有过的人,哪怕现在一无所有,但看事会更豁达更客观,而一无所有的自信,很难很难。
所以还是要早日將味精变现。有了钱,功名路上绕不过去的关节也可打通。
……
如今陈砚之也是慢慢好了,方山露芽的生意还不错。
之前的抽头,还有富余。
三婶的病治好了,三叔最近感嘆年过不惑膝下空虚,打算从同宗中收养一子,继承家业。
陈砚之道:“三叔。”
“我要去趟城里,帮我弄艘船。”
三叔:“过两天有货运到城中。”
“快过年了,过两日我要去府上拜会大夫人。你是去作甚?”
陈砚之道:“去陈家拜会!”
三叔道:“甚好,托人家照拂,收入不少。”
“三叔陪你同去!”
陈砚之道:“人太多,我一人拜会就好。”
三叔听了有些担心,道:“你万事都有计较。有个道道在心,我也不拘著你。”
“不过空手上门,我给你备份,答谢一番!”
陈砚之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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