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社学首案(1/2)
窗外山风穿过古灵溪,带来湿润的草木气息。
徐周要赴院试,而社学其他儒童要准备明年二月的县试,以及四月的府试,不仅匆忙且一个个压力巨大。
陈砚之看著他们,就像高一学生看高三毕业班的即视感。
痛苦与压力煎熬下的儒童们,所有人都不轻鬆。
“可否借墨卷给我一览!”
陈砚之向一名同窗言道,此人名叫江国采,今年参加过县试,只是头场便出圈,明年將再战。
对方看著陈砚之笑道:“云举,你四书尚未读熟,还不到看墨卷的时候。”
陈砚之笑道:“在下也知,不过好奇一睹,看看程墨到底写得如何?”
“在下不耽误江兄功夫,晚上容我借回去看便是。”
“这般对你没有好处。”江国采不是很情愿的样子,一旁陆文名道:“江兄,云举要借,你便借了吧。”
“或许陈兄天资过人,才华出眾呢?毕竟云举是不出一年便从三馆升入一馆的人物。”
江国采道:“也罢。”
陈砚之笑了笑:“多谢江兄,陆兄。”
当日江国采將墨卷借给了陈砚之,言明明日还他。
陈砚之回家之后,当即拿起墨卷抄了起来。
陈砚之一面抄,一面揣摩墨卷。
这几张墨捲纸页洁净,字跡工整,每一卷都足见是用心之作。
陈砚之如今刚开始读四书,对於这些八股学问尚且浅薄。
但仔细看这些八股文章,觉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间透著股老辣。但通篇看完,陈砚之却也觉出几分迂腐——大抵是迎合考官的稳妥之作,少见真性情。
而且套路都比较陈旧,是成化甚至景泰年间的取士墨卷。
八股之难,不在词藻,而在“代圣贤立言”的那份气度与契合。他看了墨卷,尝试著第一次作八股破题、承题,写了几行,觉得有些门路。
他初读四书,目前离制艺还是太远。
那么是否有速成的办法?有,那就是专攻制艺一科。他也看过一些明人笔记,印象中记得似有这条出路。
不过他现在根基太浅了,所以先抄录下来,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而且邱夫子每日功课是按照一馆普通学子布置,对他陈砚之而言,实是富有余力。
再过一日邱夫子和徐周就要动身前往省城。
次日,陈砚之至三月斋向邱夫子问道:“夫子,学生可否专攻制艺,如此日后可儘快参与童试?”
邱夫子闻言眉头皱起。
陈砚之听了道:“学生听说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隨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摑一掌血;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甚么来,都是野狐禪,邪魔外道。”
邱夫子大怒道:“你从哪听得这些?这方是野狐禪,邪魔外道。”
陈砚之则道:“是想前两日夫子所言制艺囊括一切於其中,故有所思罢了。”
说到这里,陈砚之道:“弟子羡慕如徐师兄那般参加院试,故想早一日习毕,报答师恩。”
邱夫子见陈砚之有此想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言道:“你至少习文二三年后,再考虑县试之事。”
“欲速则不达,学问之道当循序渐进。”
“不可专攻制艺之术,日后诗赋都不知,徒然惹人笑话。”
陈砚之心道,二三年怕是等不了。
邱夫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日我不在社学,自己多问你师兄们。”
陈砚之听邱夫子所言,有点失望。
而站在斋室旁,准备向邱夫子奉茶的陆文名觉得好笑。
课后,陆文名对江国采道:“不知从哪里学来譁眾取宠的物件,未学走便想跑。”
江国采听了经过道:“早与你说了,不要將墨卷借他,惹出他心事,日后夫子怪罪到你我身上。”
陆文名道:“我听说陈砚之每日回家,沿途都是捡柴火。”
“看来是十足十的寒门子弟。”
……
次日邱夫子与徐周一起出发。
邱夫子入了省城,先带著徐周拜见了侯官县学的郭教諭。
怀安县是小县,教諭之职已被朝廷撤去,侯官县教諭郭教諭也兼著怀安县县学教諭之职。
明朝学官官卑,县学教諭不入流,只有府学教授方才授从九品。但郭教諭管著两个科举强县的县学,生员有三百多人,邱夫子只是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附生,这般院试前的拜会轻易见不著。
邱夫子准备了丰厚的贄礼奉上。没多久门子引邱夫子和徐周入內。
为了见郭教諭,邱夫子今日特意换上一身玉色襴衫,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门边。
邱夫子对郭教諭的敬畏,一来是对方正好管著自己,二来对方是副榜举人。
科举兴起,以功名定尊卑。
这是对学霸的尊重。
副榜举人是指会试之后会列一正榜,正榜是贡士榜,就是日后的进士,副榜则专录会试下第,但又在会试中名列前茅的举人。而郭教諭便是名列副榜,堪称半步进士。
徐周留在台阶下。
邱夫子入內拜见:“学生见过老师。”
寒暄几句,郭教諭问:“入城后可曾拜会同窗?”
邱夫子闻言心底一紧道:“学生入城后,哪也不曾去就到老师这来了,下面就安心备考。”
郭教諭点点头道:“生员风气一贯是学台著紧,近来地方官员称生员为蓝衣大王,不敢招惹。这些人便横行过市。”
邱夫子毕恭毕敬地答道:“学生素居乡间教书,孤陋寡闻,也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郭教諭笑著安抚道:“都是些年轻新进的生员闹得事,与你无关。这次岁考学台势必整治一二,考得好尚罢了,若不好怕是要剥去衣冠。”
“学生谨记。”
郭教諭敲打之后道:“此番院试有变,怀安、侯官二县並署,共要考五棚考生。”
“大宗师不问其余,只讲制艺之道,故首场定去留,也定高下。”
邱夫子吃了一惊道:“不是说,也考校诗赋么?”
郭教諭摇摇头道:“这是闽县的事,一名秀才也是自负平日诗赋全才,科试时便早早交卷,要在大宗师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故请大宗师考校诗赋。”
“哪知大宗师却命门斗给轰了出去。”
邱夫子闻言一惊,迅即道:“可惜了,前府台在时喜诗,其诗流利轻快、流丽清逸,有中唐之风。我这弟子因诗词受知,点为本案十七名!”
邱夫子所言的前府台,是前知府朱豹。
郭教諭道:“此一时彼一时,前府台丁忧后,新任府台並不喜诗词,他一意要疏通西湖,看文章不论章法,只凭心意。合则留,不合则黜!如此文风大变。”
“如此不是只讲制艺了吗?本府读书人从此眼界岂不浅了?”
郭教諭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大宗师也是苦攻制艺而登科,其余皆是不通。听说大宗师与一老儒吃酒。老儒醉道,当今考风如此,若苏軾为茂才,岁试也只能得第六等。”
“哪知大宗师道,我巡按各地一年有余,从未见过有个考生名唤作苏軾。不知是何地的大才?”
说罢二人都是作笑。
旋即郭教諭肃然道:“那么多卷子,一次科考都是数千考生,看个头场便罢了,谁有耐心將二场三场的诗赋卷子也发来一併看过。如此考风这些年来各省都是这般,你难道不知?”
“学生久在乡里,孤陋寡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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