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规矩就是规矩(2/2)
散学后,徐明对陈砚之道:“看你做得好事。”
陈砚之满脸委屈地道:“班正,我已连续罚抄了一月,不是不写,实在难以再写。”
徐明沉著脸道:“不写也当写!”
“师命不可违!”
徐明则道:“陈砚之,莫要连累同窗,否则你自知道后果。”
这时他们看见窗外,其他两馆已经散学陆续离开。
林实大声道:“陈砚之你连累我们全馆陪你抄写。”
“关午的关午,关晚的关晚,你赔我们饭钱!”
散学时,陈光与陈砚之一併走,低声道:“砚之……我听说,邱夫子最不喜学生急於表现,卖弄聪明。你初来乍到,还是……稍微收敛著些好。”
“我想他是因此罚你。”
陈砚之则道:“我晓得,这些日子你离我远些,免得被牵连。”
陈光点点头,又为难地道:“砚哥儿,你还是与夫子认个错吧,免得罚抄。”
次日。
邱夫子今日抽查前日所授《小学》段落。
点到陈砚之时,他起身,声音清朗,背诵流畅,不仅无误,竟还能就其中“敬身”一节,结合《孝经》“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浅谈了两句理解。
虽言辞稚嫩,但条理清晰,引据恰当,不仅在蒙童中实属难得,便是读了好几年书的童生也未必如他。
其实这一个月来,陈砚之的书法一开始確实不太好,但一日进步胜过一日,如今要挑出他的错来已是不易。
日后若加栽培,或能教出一个得意弟子来,可惜人品不正,不敬嫡母。
邱夫子想到这里淡淡地道:“尚可。坐下。”
陈砚之依言坐下,面色如常。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这日陈砚之又有两页不过关。
到了第二日,陈砚之一遍没抄,导致全馆齐齐被罚抄六倍。
馆內气氛一片压抑。
林实突然將毛笔重重一搁,衝著陈砚之吼道:“都怪你!之前在三馆那显摆,好似自己多能多能背书,今害得我们所有人陪你受罪!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不然你回三馆去吧!”
“我们二馆容不下你。”
陈光忍不住替陈砚之辩解道:“这怎能全怪砚之?明明是这破规矩……”
徐明打断他,声音压著火:“陈光,慎言!馆里的规矩早定下,不是因谁而设!”
他看向陈砚之,语气冷硬:“陈砚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且记住,你之任何过错,都会累及全班。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成为眾矢之的。”
同窗们脸上都是愤怒、或冷漠或无奈的表情。
陈砚之道:“班正,知道了。”
窗外传来嬉笑声。
原来二馆都在抄写,那边三馆早已散学,三馆儒童们看著留下的二馆儒童发出嘲笑。
二馆里已有数人抄得头晕眼花,一人言道:“如此何时抄完?”
而徐明则大声道:“夫子的严规,若有一人写不完,全班受罚,你们何人愿这般?”
在徐明恐嚇下,所有人不得不继续抄录,同时將怨气都撒在陈砚之头上。
陈砚之则在馆里无声地抄写,心道:邱夫子这“连坐”之法確有独到之处,不过要是『连坐』真管用,秦朝就不会灭亡了。
三日后,陈砚之已是三遍未抄,致全馆因此被罚抄九遍。
九遍意味著,他们关午关晚都抄不完,连晚上回家也要点著灯陪著陈砚之抄。
林实仰天嚷嚷道:“这……何时是个头啊?”
陈砚之看著窗外暮色道:“各位同窗,夫子罚我,我受著便是。只是连累大家,於心不安。”
陈砚之说完,二馆里儒童们传来一阵咒骂声。
隨著窗外天色渐暗,屋內只剩下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压抑的嘆息。
徐明等人无可奈何地抄录著。
散学后,陈光欲跟上陈砚之,徐明拦在他面前道:“陈光,莫与他一道!”
陈光闻言脸僵了僵,还欲言语。
徐明厉声道:“不然你明日起便回三馆去!”
陈光缩了缩脖子,上了二馆,再回到三馆他是万般不愿。
丟不起这个人。
二馆他或是倒数,但三馆里的每个都是二馆的倒数。
陈光不敢言语
徐明言语上压服了陈光,对全馆儒童道:“从今日起,都不许与陈砚之言语!”
……
三日后,陈砚之看了同窗们对他的態度,索性一遍也不抄直接躺平。
全馆罚抄十五遍。
徐明走到水牌前,看著上面全班名单下的作业记录,赫然一个个鲜红的“十五”在列。
全馆一个个都顶著熊猫眼,不是读书读得,是抄书抄的。
陈砚之则出门小解,再回到馆中,又是一片寂静。
馆內压抑至极点。
陈砚之坐在位上,左右的同窗各自交谈,却无人与他说一句话。
陈光心底替陈砚之难过。
这时林实轻手轻脚地路过时,故意撞了一下陈砚之的桌案,然后走了过去。
林实回到桌案后,左右哄然笑起。
林实也是非常得意,仿佛为大家出了一口气般。
身为班正的徐明装著没看见,不仅没有批评,反而默许甚至鼓励。
陈光见陈砚之仍是好整以暇地读书,但纸笔放在那就是不抄。
“砚之,”想到这里,陈光主动走到陈砚之身旁道:“砚之,这字怎么读啊?”
陈砚之回头看了陈光一眼。
这三日陈光都没与己说话。
陈砚之道:“这两字念黼黻,黼黻皇猷,犹言辅佐朝廷之意。”
陈光点点头道:“谢谢砚哥。”
陈砚之低声道:“光哥儿,別被我牵连。”
陈光道:“咱们是宗亲,我不顾著你,日后被人说起来,我脸面往哪里搁。”
“要怪就怪这全馆罚抄的破规矩。”
说罢陈光回到桌案旁坐下流下眼泪。
这些日子徐明也冷著待陈光,故意给他难堪。毕竟很多人不怕自己被罚,怕得是朋友被自己牵连。
陈光还在难过,但两三日后,先顶不住的是全馆儒童。
但无论徐明和同馆其他儒童如何哀求劝告,还是疾言厉色,陈砚之就是不抄!
几个儒童当堂抄著抄著就哭了,一口一个怪自己不努力不用功,甚至太笨等等。
还有几人像陈光般怪这二馆一人写不完、全馆陪同罚抄的破规矩。
还有人怪起徐明不肯睁一眼闭一眼。
已经有同窗实在完不成就索性不写了,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最后大家都集体摆烂,除了徐明。
陈砚之心底很佩服,班正就是班正。
这次邱夫子並未责罚同窗们,反而对儒童们进行了安抚,重新言明抄录十五遍便可,至於陈砚之则是继续累加。
如此陈砚之累及罚抄的课文已是天文数字。
水牌下其他同窗都掛著十几,二十几的帐,而陈砚之名下则是累加到一千零八十一。
身为班正的徐明非常尽责,每日都计算清楚陈砚之没抄和加倍的,一遍又一遍地累加上,终於统计出这夸张的数字,实力直接破圈!
到了这一步,陈砚之是债多了不压身,也成功地孤立了所有人。
一般孩童,早就崩溃或是服软了。
但陈砚之却非常通情达理。
十几岁的孩童只是因被逼著罚抄,而对自己生气,又能有什么坏心眼。
而大人的世界,那充满利益算计的站队抱团……真是颇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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