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变则通(1/2)
次日晨起,但觉船身一阵晃动。
船夫披衣起身道:“涨潮了。”
陈砚之朦朧著眼睛望去,但见沿河上下江船穿梭。原来是闽水下游的海潮涨起灌入內陆,顷刻之前千舸万帆並道齐入港去。
陈砚之的船亦隨著江潮进入白龙江,最终北行抵达新港。
福州自东汉末即被称作东冶港,当时福州港內可谓汪洋一片。
而到了三国时东吴在县城內外设置“典船校尉”和“温麻船屯”。
晋代左思在赋文中称“篙工楫师,选自闽禺”。
一直到弘治年间,福州镇守太监邓原在直浦开凿直瀆新港,直通闽水,方便琉球船从海入港至河口渡。成化年间,福建市舶司由泉州移设福州后,一时船航上下云集河口渡。
而这里的河口,正是陈砚之一行的目的地柔远驛。
船从新港直浦进入琼河,抵达河口。
据说原先琼河有三十六曲,邓原为了方便琉球船入贡所以將河道取直。
河口的意思就是琼河之口,位於省城的东面。
入河之处,大大小小的鱼盐船只隨著闽水涨潮一併涌入。河道本就不宽,狭隘处各船都是你爭我赶。正行之间,后头数艘官船抢来河道,陈砚之的船被迫避在一旁。
却见官船横行无阻,船头站著健奴见了旁船不避就持鞭狂抽。
“这世道!”船老骂道。
“这是什么船?”陈砚之问道。
船老大指著船头的灯笼道:“镇守太监的。”
陈砚之讶道:“竟如此凑巧。”
船老大撑著桨道:“哪是他本人,都是爪牙借著其名號横行乡里。”
船避让著前行,但见琼河两岸边是大大小小的船坞。
船坞两旁堆放著木料以及船匠居所。
船匠在船坞中修船造船,挥舞著木锤,脚踩著木锯,乒桌球乓的声音不绝於耳,沿途不断看到木屑沿河飘下。
河边民居都是闽地独有的柴栏厝作上下两层。
上层住人,下层作店铺。不少沿河店铺都是打铁铺,工匠们打著造船所用的铁钉巨锚,好一番星火四溅的景象。
这等繁华热闹景色,不是古灵村可见的。
船抵至河口渡下船。
一旁正好有渔船靠岸,好几个穿著粗布的渔民正要上岸,却被一旁官兵持鞭打骂道:“且滚回去!”
一人避让不及,被官兵抽了好一顿鞭子。
渔民们悻悻地退去,而陈砚之和三叔衣著整洁没受这个待遇。刚上岸便有好几个埠头上前询价,询问做什么买卖。
陈砚之毫不理会这些人,往渡口的石桥上行去。
此桥横跨琼河两岸,桥旁竖立著一石碑。
陈砚之瞅见石碑为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刻,上面记载此桥为福州另一位镇守太监尚春所建。
石碑上书,尚春言琉球人海渡至此运货登岸,担心木桥不堪负荷导致行人坠河溺死,言此非柔远人也。故於正德七年修建此桥,以尚春之名命名为尚公桥。
上面还说尚春在內书堂时,身为翰林的林瀚曾教习过对方,故有这段师生之情。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要从细节处看出风向。
朝廷令镇守太监专门建了一座石桥,供琉球贡使使用,还让一名正二品大员刻碑,加上之前邓原开通新港之事,足见朝廷对此何等重视。
这令陈砚之想起一件事,即嘉靖二年的寧波爭贡之役,这导致明与日本关係破裂。
现在大明对琉球格外重视。
陈砚之若有所思,石碑上所言,尚春不仅建了座桥,还在桥东修了座可供人休息的怀远坊,桥西建了座可远观大海的控海楼。陈砚之看去,桥东竖有一座牌坊,名为怀远坊;桥西则是一座高大楼宇,上有兵卒镇守,显是控海楼。
控海楼旁有一酒肆广廡高轩,出入都是达官贵人,厨里燉煮著燕窝、海参,下人將一碗碗汤水奉入,而廊下则是一群捧著碗討钱的叫花子。
“三叔这是什么?才十文钱一碗。”
偏僻处有人在卖熟菜,都装在桶里来人闭著眼睛舀,十文钱一碗。
“酒楼的剩菜剩饭!”三叔拉走陈砚之。
陈砚之方知是折箩,但围著吃的人著实不少。
酒肆旁则有个茶肆,陈砚之与三叔入內费了十钱喝了两碗粗茶,然后经人指引来到柔远驛旁。
为了方便进贡,明朝在河口为琉球贡使设柔远驛及进贡厂,供其居住和摆放贡品,柔远驛也被称作琉球馆。
而太保铺设在柔远驛旁,此外还有被称为十家排的十家商户。
原则上琉球人不能將货物卖给本地百姓,一切交易都要通过十家排来完成。这十家排相当於官牙了。
原则上不行,就是可以通融的意思。
琉球馆旁,来自江西、浙江、广东及闽地本省的商人都往馆边摆摊兜售商品,好不热闹。
三叔看见陈砚之在各商人的铺子前,左逛逛右逛逛,只看不卖。
既不上前搭话,也不去兜售茶叶,不知何意。
逛了许久,三叔问道:“砚囝为何不询价?”
陈砚之道:“三叔,卖货讲的是『相物,相屋,相人』。”
“我要再看看。”
三叔闻言心道,我怎能轻信一个孩童的话,白白花了僱船费用陪他来省城游玩?
想起自家婆娘埋怨自己,不该將家里仅有的地典当了给陈砚之读书。
可他总想陈砚之迟早能明白父母的苦心。
三叔也问了几个商人,但要么不屑一顾,要么价钱压得极低。
此时陈砚之在一个桃摊前停下道:“三叔,这桃各个大而浑圆,倒令人生津。”
三叔怜惜陈砚之走了一日必是口渴:“砚囝,就买个桃吃!”
摊主热情招呼,陈砚之挑了三个桃子问道:“几钱?”
摊主称量后道:“一斤四两,且算五个钱!”
陈砚之道:“四两一钱么?多了。”
说罢拿走一个最大的桃子道:“再称!”
摊主笑了笑,又称道:“正好一斤,便算四个钱吧!”
三叔本欲提醒陈砚之看秤又心道,砚囝年少,处事没碰过壁,且让他吃吃亏,然后再说道说道。
却见陈砚之从兜里掏出一个钱,丟在摊上道:“那好,我买手里的桃!”
说罢陈砚之將那最大的桃揣在怀里离去,留下了满脸错愕的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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