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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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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敏想了想,她听过这个名字,在《预言家日报》的文化版上,某个角落,大概两行字的篇幅,標题是《麻瓜音乐简讯》,她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没听过,好听吗。”

“好听。”

赫敏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隨身听的外壳。银灰色的漆面在手指的触摸下有一种光滑的、微凉的质感,边缘磨损的地方是涩的。

“回去之后还你。”赫敏说。

“嗯。”

“但不是今天。”

“嗯。”

“也不是明天。”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头盔上的卡扣扣好,把头盔放在柵栏的柱子上。柱子的顶端是平的,刚好能放稳一个头盔。

“你不想还了。”艾瑞斯说。

“我没说不还,我说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学会在不戴耳机的情况下骑完一整圈的时候。”

艾瑞斯靠在柵栏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著她的t恤下摆,从腰的位置吹到了肚子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腹部,她没有往下拉,也没有遮。

“我骑了十年了,一直戴耳机。”

“那你从现在开始不戴。”

艾瑞斯想了想,从柵栏上直起身,走到赫敏面前,伸出手。

“先把隨身听给我,我换首歌再给你。”

赫敏看著她的手,艾瑞斯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筋。

“什么歌。”

“换一首你可能会喜欢的。”

赫敏把手伸进口袋,拉开了拉链,把隨身听从里面掏了出来。银灰色的小方块,耳机线还绕在上面,打著结。她把线解开,耳机线有一些地方已经扭成了螺旋形,她用手指捋了捋,没捋直。

艾瑞斯接过隨身听,按了一下播放键——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停止键,然后按了倒带,磁带在里面转了几圈,发出一声很轻的“咔”,然后停了。

她按了播放。耳机里传出一段吉他,不是那种很吵的,是那种慢的、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著一个呼吸的距离的。艾瑞斯把耳机递给赫敏。

赫敏接过耳机,一只塞进左耳,一只塞进右耳。声音不大,鼓点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著一个很软的枕头。

吉他的声音从左边耳朵进来,从右边耳朵出去,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那种“我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的感觉。

她听了大概半分钟,把耳机摘下来。

“这个还可以。”

“给你了。”艾瑞斯把隨身听塞回赫敏手里,把耳机线绕好,这次没有打结,绕了三圈,把插头塞进了线圈中间的缝隙里。

“给我了?”

“那盘磁带也给你,这个乐队的这张专辑,我家里还有一盘。”

赫敏握著隨身听,站在柵栏旁边。莉拉的小马驹从场地远处跑了回来,莉拉的牛仔帽这一次没有往后翻,因为帽子被风吹掉了,她现在光著头骑马,头髮在风里炸成了一个比赫敏的头髮还大的球。

“莉拉的帽子飞了!”莉拉从小马驹上喊。“莉拉没抓住!”

那顶牛仔帽在场地中央的地上躺著,帽檐朝上,像一个被遗弃的、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圈汗渍的碗。

赫敏走过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帽子的內衬上有一个標籤,写著“made in mexico”,字体的顏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把帽子拿给莉拉,莉拉把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眼睛。

“莉拉的头髮不能见风,风会把莉拉的头髮吹得像赫敏小姐一样。”

赫敏看著她。

“像赫敏小姐一样好看。”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眼睛。

赫敏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艾瑞斯靠在柵栏上,嘴角动了两毫米。莉拉骑著小马驹又跑了。赫敏走到艾瑞斯旁边,把隨身听塞进口袋,拉好拉链。

“走吧,去吃饭,饿了。”赫敏说。

艾瑞斯从柵栏上直起身,走到那匹棕色的马旁边,解开韁绳,把马牵回马厩。马厩里面很暗,木头的味道混著乾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马粪的、不臭的、像发酵了的草的味道。艾瑞斯把马牵进一个隔间,摘下笼头,掛在外面的钉子上。马走到乾草堆旁边,低下头,把脸埋进草里。

“你给它吃胡萝卜了吗?”赫敏问。

“吃了,你餵的那半根,它吃的是你餵的。不是吃我餵的。”

“有什么区別。”

“你餵的它记得你,我餵的它记得我。”

赫敏站在马厩门口,看著那匹棕色的马。它从乾草堆里抬起头,看了赫敏一眼,鼻孔喷了一下气,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们走出马厩,关上门,莉拉已经把小马驹牵回来了,站在门口等她们。小马驹的鼻子上粘著一片树叶,莉拉把它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回家,莉拉饿了,莉拉骑了一下午,莉拉的腿酸了。”莉拉把小马驹牵进马厩,过了几分钟跑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东西。是一根胡萝卜,比之前赫敏餵的那根小了一圈,表皮上有一个被马蹄踩过的印子。

“这个胡萝卜被踩过了。”赫敏说。

“踩过的地方切掉还能吃,莉拉不会浪费食物。”莉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小刀,把胡萝卜被踩过的那一头切掉,把切下来的部分扔到马厩的墙角,把剩下的胡萝卜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留著吃?”

“莉拉回厨房再吃,现在不饿。”

(伊斯特:莉拉!不要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三个人走回了那栋砖红色的平房。门廊上的摇椅在风里慢慢地晃,没有人坐在上面,是风把它吹动的。木头桌子上的冰茶罐子还放在那里,罐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层褐色的茶渍在玻璃罐底,干成了裂纹的形状。

艾瑞斯推开门,赫敏走进去,莉拉跟在最后面,进门的时候踮起脚尖够了一下门框上掛的风铃。风铃是铜的,几根长短不一的管子,中间掛著一块圆形的木片,木片上刻著一只猫头鹰。莉拉的手指碰到木片的时候,风铃发出一声很轻的“叮”,不是响,是金属和金属之间轻微接触的摩擦声。

“莉拉去做饭,莉拉今天做墨西哥菜。赫敏小姐能吃辣吗?”

“能,昨天吃过青辣椒了。”

“那就好,那莉拉做辣一点。”莉拉跑进了厨房。

赫敏在门廊的摇椅上坐下来。这把摇椅比艾瑞斯宿舍里那把大了很多,木头的顏色更深,扶手上有一道很长的、用手指能摸到凹陷的划痕。她坐上去的时候,摇椅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吱呀”,不是小声音,是大声音,整个门廊都听得到。

“这个会响。”赫敏说。

“这个是旧的,我妈怀孕的时候买的。她坐的时候不响,我爸坐的时候响。”艾瑞斯在另一把摇椅上坐下来。那把摇椅的木头顏色比赫敏这把浅一些,扶手上没有划痕。

“你妈怀你的时候买的?”

“我妈说『买一把能晃的椅子,我睡不著的时候可以坐』。我爸去店里挑了一把最贵的。寄到家之后发现最贵的也会响。我妈说『算了,响就响吧』。然后她就一直在那把响的椅子上坐著,坐到我出生。”

赫敏坐在那把响的椅子上,前后晃了一下。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吱呀”,这次比刚才短,比刚才尖。

“你是不是比你妈重。”赫敏看著艾瑞斯说。

艾瑞斯想了想。

“我妈一米七五,一百二十斤,我比她矮一厘米,重十斤。我妈说『你骨架大,像你爸』。”

门廊外面,太阳已经偏到了苜蓿地的方向。苜蓿地的绿色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发黑的绿,马群从苜蓿地里走到了柵栏边上,挤在一起,尾巴在身后甩著。

莉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饭好了,进来吃。”

赫敏从摇椅上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走进屋子,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桌上摆著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放著一张捲起来的饼,饼里面裹著肉、豆子、米饭和一种绿色的、看起来很辣的酱。盘子旁边放著一小碟玉米片和一小碗莎莎酱。

莉拉坐在她的那把椅子上——就是那把椅背比她本人高出两倍的、需要她双手撑著椅面才能坐上去的椅子。她拿起饼,咬了一口,绿色的酱从饼的另一端挤出来,滴在她的牛仔衬衫上。她没有擦,又咬了一口。

“好吃。”莉拉说,嘴里含著食物,声音含糊不清。

赫敏拿起饼,咬了一口,辣味从舌尖躥到了喉咙,她的耳朵立刻热了起来。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够辣吗?”莉拉问。

“够。”赫敏说,她的声音有一点破,但不大。

艾瑞斯吃得很慢,她把饼拿在手里,从最左边开始咬,一口一口地往右推进,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咬完之后饼的边缘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赫敏吃完饼,把手指上的酱舔乾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隨身听,放在桌上。艾瑞斯看了一眼,继续吃饼。

“你拿回去,”赫敏说。“但是下次骑马的时候不许戴。”

“好。”

“我说好不是好,你要说『我以后骑马不戴耳机』。”

艾瑞斯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赫敏。

“我以后骑马不戴耳机。”

赫敏看著她,停了一下。

“你的表情不对。”

“我的表情哪里不对。”

“你在忍著不笑。”

艾瑞斯的嘴角动了两毫米,不是忍,是它自己动的,她没有把它按回去。

(赫敏:就算你只动了一微米我都能看见!)

莉拉从椅子上跳下来,把盘子收走。

“莉拉洗碗,莉拉洗完了还要去餵马。莉拉今天很忙。”

她端著一摞盘子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盘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叮叮噹噹的,隔几秒就有一声。

赫敏靠在椅背上,把隨身听推到了艾瑞斯的手边,艾瑞斯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磁带不用还。”艾瑞斯说。“那盘送你。”

“你不是说你家里还有一盘吗?”

“有。”

“那你送我的那盘是你听过的还是没听过的?”

“听过的。”

赫敏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窗外的苜蓿地。苜蓿地的绿色在最后的日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浅的、几乎透明的绿,马群从柵栏边走到了苜蓿地的更深处,只剩几个模糊的、深色的、慢慢移动的轮廓。

莉拉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条叠好的抹布,还有一根胡萝卜——完整的那根,没有被踩过的。

“莉拉去餵马。莉拉走了,你们在这里等莉拉,莉拉很快回来。”

她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框上的铜风铃被气流带了一下,发出了一连串“叮叮噹噹”的声音,比莉拉手指碰的那一下响多了。

赫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廊上,坐在那把会响的摇椅上,前后晃著。椅子每晃一下就叫一声,吱呀,吱呀,吱呀,像一只在跟她说话的老鼠。

艾瑞斯靠著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她晃。

“你不会摔的。”艾瑞斯说。

“什么?”

“椅子,不会散架。”

“我没担心它散架。”

“你在摸扶手的那道裂缝,那是木头本身长的缝,不是摔的。”

赫敏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椅子还在晃,吱呀,吱呀,吱呀。

“你能不能把这把椅子修好。”赫敏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坏,它只是会响。”艾瑞斯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端著一杯水出来,递给赫敏。杯子里加了冰块,冰块在杯子里浮著,互相碰撞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像风铃但不是风铃的声音。

赫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块在嘴里还没有完全化开,嚼了一下,嘎吱嘎吱的。

“你刚才说那盘磁带送我。”赫敏说。

“嗯。”

“那我把隨身听还你了,磁带在我这里,我没法听。”

艾瑞斯看著她,几秒钟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隨身听,放在赫敏的膝盖上。

“这个也给你。”

赫敏低头看著膝盖上的隨身听。。

“我不是说家还有一盘吗,隨身听也有备用的。我爸买的,买多了。”艾瑞斯的语气和她平时討论麵粉蛋白质含量的时候一模一样。

赫敏把隨身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它的重量比她想像的重一点,不是重到拿不住的那种重,是那种“这里面有东西”的重。

“你爸买隨身听也买多了。”

“他说『电子產品要买两个,一个用一个备』。”

“你爸是不是什么东西都买两个。”

“摇椅买了两个,隨身听买了两个。袜子买了二十双。不用备,一天一双,一个月洗一次。”

赫敏把隨身听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的口袋里现在装著艾瑞斯的隨身听、艾瑞斯的磁带、艾瑞斯耳机,还有一根从莉拉那里拿的、还没拆封的、草莓味的棒棒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爸一个人撑起了美国邮政的跨国业务。”赫敏说。

“他说『运费贵不是东西贵,是距离贵』。”

赫敏看著艾瑞斯,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开了。

“你爸是个哲学家。”

“他以前学哲学的,退了,开了靶场。”艾瑞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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