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1/2)
假期结束了快两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还残留著圣诞节的最后一点痕跡。费尔奇在拆槲寄生的时候被皮皮鬼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追了皮皮鬼六层楼,没有追上。洛丽丝夫人站在楼梯口,用一种“我早就说过这个城堡需要更严格的纪律”的眼神看著整个场面。
赫敏在开学那天早上收到了艾瑞斯从美国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亚利桑那州的沙漠,橘红色的岩石和绿色的仙人掌,天空蓝得不讲道理。照片里的人站在岩石上,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表情是艾瑞斯式的什么都没写。
(艾瑞斯早回来了,速度感人的跨国快递)
背面写著一行字:“m&m豆放在厨房第二个抽屉里,给莉拉的。——i.e.”
赫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確认上面没有提到她。她把明信片塞进口袋,去厨房找到了那袋m&m豆——家庭装的,比她的脑袋还大。她把豆子交给莉拉的时候,莉拉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太妃糖色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小溪,把贝雷帽都哭歪了。
“这是莉拉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最好的!”莉拉抱著那袋m&m豆在厨房里转了三圈,差一点撞翻了多比正在叠的一摞餐巾。
赫敏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像一个快递员。
下午,赫敏推开了艾瑞斯的宿舍门。
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画架。
木质的,不大,大概只有正常画架的三分之二高,放在窗户旁边那个阳光最好的位置。画架上夹著一张画纸,画纸上画著——
赫敏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她看到了一个被认为是“赫敏的脸”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赫敏抱著克鲁克山。艾瑞斯大概是想画一幅温馨的、纪念性的、献给赫敏和猫的肖像画。
问题是——
赫敏歪著头看著那幅画。
她又把头歪到了另一边。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画架旁边,蹲下来,仰头看著那幅画。猫的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它保持著那个姿势,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头转向赫敏,又转向画,再转向赫敏。它的表情是一种“这个人类是谁”的困惑。然后它站起来,走回了窗台,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闭上了眼睛。
它拒绝再看第二眼。
赫敏站在画架前,大脑在试图处理她眼睛接收到的信息。
画像上的赫敏——如果那真的是赫敏的话——有一个非常圆的脸,圆到接近一个正圆。两个眼睛是两个黑点,不是正常的黑点,是那种用羽毛笔的笔尖点在纸面上的、墨水还没干就洇开了一点的、边缘不规则的圆点。
鼻子是一条竖线,短竖线,嘴巴是一条横线,不是弯的,直的,水平的,像一条被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任何弧度的短线。
头髮是重点。
艾瑞斯显然知道赫敏的头髮是蓬鬆的、蓬乱的、有体积感的。她的处理方式是:在圆形的脑袋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状的、长短不一的、朝各个方向炸开的线条。不是曲线,不是波浪线,就是直线。直的,从脑袋的边缘往外放射,像一个小孩子画的太阳的光芒,只是这些“光芒”是棕色的,而且没有规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朝向左边,有的朝向右边,有的朝上,有的朝下,还有几根画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大概是笔没墨了。
克鲁克山在画上被抱在赫敏的怀里。如果那真的是克鲁克山的话。
艾瑞斯画的猫是一个椭圆形的、薑黄色的、有两条竖线作为耳朵的物体。耳朵是等腰三角形的,两条边画得还算直,底边和猫的脑袋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缝隙——不是连著画的,是先画了三角形,然后在三角形下面画了椭圆,中间留了一条大概一毫米宽的白线。
猫的眼睛是两个小圆圈,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像两个没来得及涂色就停笔的迷你甜甜圈。尾巴是一条线,从椭圆形的尾部延伸出去,画了一个非常標准的、用圆规才能画出来的半圆,末端还加了一个箭头——不是箭头,是一个小三角形,大概是表示尾巴尖。
鬍鬚,艾瑞斯画了鬍鬚。每条鬍鬚都是一条细线,从猫的脸颊两侧延伸出去,左右各四根,长度完全相等,角度对称得像是用直角器量过的。每条鬍鬚的末端都有一点微微的上翘,但上翘的幅度也完全一致。
赫敏盯著那些鬍鬚看了五秒钟。
“你在画方脸猫。”赫敏说。
艾瑞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根羽毛笔,面前的羊皮纸上画著一个复杂的、看起来像某种机械装置的东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又看了一眼赫敏。
“不是方脸,是椭圆形和三角形的组合。”
“你画了一个椭圆,上面顶了两个三角形。”赫敏说,“克鲁克山不是椭圆形的。”
“它盘起来的时候是椭圆形的。”
“它没有盘起来,它在你画里是被我抱著的。被抱著的时候它是长条形的。”
“长条形不好看。”艾瑞斯说。
赫敏张了张嘴,她发现自己正在和一个把三角形耳朵直接放在椭圆形脑袋上、中间留了一条白线的人討论“长方形是否比椭圆形更適合表现一只猫的形態”,而这个人刚刚给出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论点——长条形不好看。
她决定换个角度。
“我的脸为什么是圆的。”
“你的脸本来就是圆的。”
“我的脸不是圆的,我的脸是——椭圆形,是——有一点圆的——但不是正圆。”
艾瑞斯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站在赫敏旁边,看著自己的作品。两个人並排站著,面对著那幅简笔画到令人沉默的画像。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两个黑点。”赫敏说。
“你的眼睛本来就很小。”
“我的眼睛不小!”
“和你说话的时候不算小,但是从远处看就是两个点。”
“我的眼睛在任何距离都不应该是两个黑点!”
艾瑞斯没有反驳,她拿起画架旁边的另一支羽毛笔,在画像上每个黑点的周围加了一个圈——不是眼睛的轮廓,就是画了一个圈把黑点圈起来。
“这样就不是黑点了,是黑点周围有圈。”
赫敏看著她,艾瑞斯看著画,赫敏觉得自己可能正在经歷某种超现实主义的行为艺术。她从出生到现在,十四年,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处理她的肖像——先画了两个黑点,然后在黑点外面画了两个圈,然后告诉她“这样就不是黑点了”。
“我的鼻子为什么是一条线。”
“正常人的鼻子在正面看就是一条线。”
“正常人的鼻子不是一条线。正常人的鼻子有轮廓、有阴影、有两个鼻孔——”
“我画了鼻孔。”艾瑞斯指著那条竖线的下端,有两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用墨点的技法,你没注意到。”
赫敏凑近了看,確实有两个点,比芝麻还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你画了两个针尖大的点,然后说是鼻孔。”
“是鼻孔。”
“我的嘴巴为什么是直的。”
“你笑的时候嘴巴是弯的,你没有在笑,所以嘴巴是直的。”
“我在这张画里没有笑,是因为你没有画我笑,我在现实中是经常笑的。”
“你在我面前笑得不多。”艾瑞斯说。
赫敏闭上嘴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艾瑞斯相处的所有场景——第一次见面是在走廊里,她追猫,艾瑞斯在发呆。第二次是在这个房间里,她送猫过来寄养。第三次是在黑湖边学守护神咒。第四次是举报伊斯特。第五次是——
她想不起来了,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她在艾瑞斯面前確实不怎么笑。不是因为不开心,是因为艾瑞斯的表情太稳定了,稳定到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会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表情幅度,像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声音大,另一个人就会把声音放低。赫敏在艾瑞斯面前从没想过要控制表情,但她的面部肌肉自动学会了“不用太大的幅度也能表达自己”。
“你画的头髮。”赫敏决定不再討论自己的五官了,她指著那一圈放射状线条,“我的头髮不是这样的。”
艾瑞斯看了看画上的头髮,又看了看赫敏的头髮。赫敏今天的头髮没有被编成辫子,而是散著的,蓬鬆地堆在肩膀上,有一些碎发从头顶炸开,有一些捲曲的发尾翘在不同的角度。
“差不多。”艾瑞斯说。
“差很多。”
“差在细节,总体形態是一样的。”
赫敏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碎发,又看了看画上那些从圆形边缘发射出去的直线。她觉得自己的头髮虽然有“蓬鬆”和“乱七八糟”的属性,但绝不是从脑袋上像火柴棍一样朝四面八方支棱著的。她的头髮是有弧度的、有重量的、会在重力作用下往下垂的。画上的头髮看起来像一个海胆。
“你这个头髮画得像海胆。”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画,沉默了三秒钟。
“海胆也是刺状的,你的头髮是刺状的。”
“我的头髮不是刺状的!”
“你刚睡醒的时候是刺状的,我见过。”
赫敏张著嘴,找不到反驳的点了。她確实在周末的早晨被艾瑞斯看到过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髮炸成了一个正球形。艾瑞斯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去给克鲁克山套背带了。
“你画的是我平时正常状態下的样子,不是刚睡醒的样子。”赫敏把话题拉回来。
“我画的是我印象中的你。”艾瑞斯说,“我印象中的你,头髮是蓬的、乱的有体积感的。我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来表现那种体积感。直射线是表现『从中心向外辐射』这个概念的——”
“你不要跟我解释你的艺术理念。”赫敏说。
“我没有艺术理念,我只是画了我看到的东西。”
赫敏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克鲁克山的鬍鬚——左右各四根,长度相等,角度对称,末端上翘幅度一致。赫敏走过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尺子,量了一下。
“你用尺子画的?”赫敏的声音带著一种“我不信但我知道答案”的颤抖。
“没有用尺子。”艾瑞斯说。
“那为什么每一根的长度和角度都一样?”
艾瑞斯想了想。
“手稳。”她说。
赫敏把尺子放下了,她站在画架前,双手叉腰,看著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赫敏穿著一件——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是一件袍子。艾瑞斯用了大概七根线条来表现袍子的轮廓,没有领口,没有扣子,没有袖子,就是自上而下的两条弧线,在底部匯合,形成一个倒u形。袍子里面是两条竖线,表示腿。腿下面有两个三角形,表示脚。
(有点像小猪佩奇画风)
“你没有画我的鞋。”
“你的脚被袍子挡住了。”
“袍子不会挡住脚,袍子到小腿。”
“在我的画里,袍子到脚踝。”
“你为什么把袍子画到脚踝?”
“因为我只画到脚踝。”
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不再追问画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因为她每问一个,就会得到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答案。
不是艾瑞斯说得有多道理,是艾瑞斯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我画的就是我看到的东西”的语气,让任何关於“比例”“透视”“人体结构”的討论都显得像是对一个用手语表达的人说“你的发音不標准”。
克鲁克山从窗台上跳下来,又走到画架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画。这次它看得比刚才久了几秒钟。然后它站起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脑袋撞了撞她的小腿。
它没有看画,它看的是艾瑞斯。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画的是我旁边那个两脚兽,不是我,对吧”。
艾瑞斯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
“它不喜欢。”艾瑞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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