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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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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斯在一月初的时候给克鲁克山换上了绿色围脖。猫对顏色没有表现出任何偏好,它只是接受了脖子上换了一种顏色的事实,就像接受今天早上的南瓜粥比昨天稀了一点一样,没有反馈,没有意见,只是继续过它的猫生。

赫敏在下午的时候看到了那条绿色围脖。她推开艾瑞斯的宿舍门,克鲁克山正趴在窗台上,深绿色的围脖在薑黄色的毛髮和灰白色的窗台之间。赫敏看了一会,点了点头,没有评论。

艾瑞斯坐在书桌前,她没有在写作业,没有在看书,没有在喝茶。她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册子,纸质很薄,顏色是一种廉感的亮白色,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捲起。册子的封面印著几个大字,字体的顏色是刺眼的红色,排版拥挤得像是印刷厂在试图节省纸张。

赫敏从门口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的封面。

“鹰头马身有翼兽邮购目录”,下面用更小的字號写著“全系列防身用品·门到门配送·无需往返”。

封面上印著一张照片——一个穿著龙皮背心的男巫站在一块岩石上,手里举著一把弩,弩箭的尖端闪著蓝色的光。照片里的人每隔五秒钟就会把弩举起来瞄准前方,然后放下来,再举起来,再放下来,表情始终是同一副“我很酷但我不会笑”的样子。

赫敏站在艾瑞斯身后,看著册子。

艾瑞斯翻了一页。

这一页的左上角印著一张撬棍的照片,银色的,金属质感,长度大概有人的前臂那么长。撬棍的头部有一个弯曲的弧度,弧度在照片的光线下形成了一道高光。照片下面的文字写著:“標准款撬棍,

材质:纯钢

长度:50厘米。

重量:1.8公斤。

適用於:破门,破窗,破锁,破防。无需魔力,人人都能用。

价格:7加隆。”

艾瑞斯的目光在撬棍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金属棒球棒,照片里一个穿著麻瓜衣服的女巫把棒球棒扛在肩膀上,棒球棒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小的、凸起的金属颗粒。文字说明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地挤在照片下面:“鈦合金材质,表面防滑颗粒设计,重量轻,挥动快,测试数据显示,本產品对巨怪、山地巨怪、森林巨怪的击退率在三次击打內达到百分之九十二,无需魔力。价格:15加隆(含防滑手套一双)。”

艾瑞斯把这一页也看完了,翻过去。

下一页是弓箭,不是麻瓜的弓箭——弓臂上刻著发光的符文,箭头的形状不是三角形,而是一种螺旋状的、看起来像钻头的东西。

文字说明:“魔法增幅弓,拉满时自动附加精准咒。有效射程:150米。箭头可选:穿甲型,爆破型,追踪型。整套售价:45加隆(含12支穿甲箭)。”

艾瑞斯的手指在弓箭的照片旁边点了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她点照片的动作很轻,不是在“指”,是在“摸”,像是用手指在確认某种质感。

赫敏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要碰到艾瑞斯的头顶。

艾瑞斯又翻了一页。

弩,一把黑色的、工业感极强的东西占据了整个页面的三分之二。弩身是哑光黑色的,弩臂向两侧展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金属製成的、没有温度的蝙蝠。弩弦是银色的,在照片里静止不动,但赫敏知道那张照片是活的,因为弩弦每隔十几秒就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

文字说明比前几页都短:“猎手弩。手动上弦。射程:200米。配三倍光学瞄准镜。无需魔力。价格:120加隆(含24支弩箭)。”

艾瑞斯盯著那把弩的照片看了两分钟。

赫敏从她身后伸手,把邮购手册从桌上拿走了。

艾瑞斯的手还保持著翻页的姿势,手指在空中微微曲著,像一个被抽走了琴键的钢琴家在弹空气。她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著赫敏。

赫敏把邮购手册合上,封面朝下扣在书桌上,用手掌按住。

“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赫敏的声音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是一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带著一丝疲惫的平静。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次眼。

“防身。”她说。

“防什么?”

艾瑞斯想了想。她思考的方式还是那样——不是快速的、逻辑链完整的推导,而是一种把问题放进温水里泡著、等它自己展开的方式。

“狗。”她说。

赫敏按著邮购手册的手没有鬆开。

“你用撬棍防狗。”

“撬棍可以防狗,也可以防別的东西。”艾瑞斯的目光从赫敏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那只狗在靠近。第一次在禁林边上,第二次在湖边,第三次在海格的木柴堆旁边。昨天它在温室后面,离侧门不到五十米。它在一步步靠近城堡。”

赫敏的手指在手册的封面上敲了敲。

“你打算用弩射一只流浪狗。”

“没打算射,买来备著。”艾瑞斯的语气和她討论麵粉蛋白质含量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別,“手册上写了,防身用品的主要作用是威慑。不需要真的发射,拿出来就够了。”

赫敏低头看著封面上的那个男巫,他正举起弩,瞄准前方,然后放下来,再举起来。他的表情在循环播放的每一帧里都是同样的“我很酷但我不会笑”。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手册的?”赫敏问。

艾瑞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卡片是铜版纸印刷的,正面印著和手册封面一样的图案,背面印著一个猫头鹰订单的填写格式。

卡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隨《巫师周刊》十二月刊附赠。”

“莉拉看的那本杂誌里夹的。”艾瑞斯说,“莉拉说这个杂誌是厨房的家养小精灵们轮流看的,上一期有毛衣编织教程,这一期有这个。”

赫敏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猫头鹰订单的格式写得很规范,甚至贴心地留出了填写地址的空白横线。她把卡片也没收了,塞进自己的口袋。

“你不能买这些东西。”赫敏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三年级学生。因为你不需要。因为——”赫敏深吸了一口气,“因为用弩防狗这个想法本身就有问题。那只狗没有攻击过任何人。它只是存在,你不能因为它存在就买一把弩。”

艾瑞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在等医生叫號的病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被指责后的不適,也没有任何辩解的热切。她只是坐在那里,听著,眼睛看著赫敏的脸。

“你说过,”艾瑞斯开口了,“流浪狗可能有病,可能咬猫,你同意我抱著猫离开,你带了手电筒闪了它。”

“对,但这些都不等於买弩。”赫敏把邮购手册从桌上拿起来,捲成一个筒,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你没用过弩,你会伤到自己。”

“我在家里用过。”

赫敏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在家里用过。”艾瑞斯重复了一遍,语速没有任何变化,音量没有任何变化,“弓和弩都用过,我爸有一个靶场。”

赫敏盯著她。

“你爸有靶场。”

“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我们家在那里有房子。”艾瑞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像是在空气里拨动什么东西,“我小时候暑假回去的时候会去靶场,弓比较多,弩用过几次,不太喜欢,上弦太慢了。”

赫敏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的同时,另一个问题已经从嘴里跑了出来。

“你爸爸是麻瓜?”

“嗯。”

“你爸在美国开靶场。”

“嗯。”

“你爸是麻瓜,在美国开靶场,你在他的靶场里用过弓和弩。”

“还有手枪,”艾瑞斯说,“手枪没怎么打过,声音太大了。靶场里虽然有耳罩,但那个声音会传到骨头里,从手臂到肩膀到牙齿。”

赫敏站在书桌旁边,书包拉链拉了一半,手里攥著装满防身用品邮购手册的书包,脑子里同时开著七八个线程。

其中几个线程在处理“艾瑞斯的家庭背景”这个新信息,几个线程在处理“艾瑞斯对枪械后坐力的描述”这个意外收穫,还有一两个线程在处理“我为什么要没收她的邮购手册她现在看起来比我更懂这些东西”这个让她不太舒服的问题。

“就算你用过了,”赫敏把书包拉链拉好,“就算你家里有靶场,就算你知道怎么用弩——你也不能在学校里买弩。你买了放哪里?放宿舍?麦格教授检查的时候你怎么解释?『这是我用来防流浪狗的工具』?”

艾瑞斯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又弯曲,伸直又弯曲。

“你说得对。”她说。

赫敏准备好的一场关於“校园安全”和“未成年人不应该持有远程武器”的演讲被这五个字堵了回去。

“你不能买这个手册里的任何东西。”赫敏说。

“好。”

“我把它没收了。”

“嗯。”

赫敏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拎著装满手册的书包,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棉花——是卡皮巴拉。打上去不会疼,不会反弹,不会有任何反应,只是把你的拳头吃掉然后继续趴著。

“那你要怎么防狗?”赫敏问。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

“你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把赫敏问住了。她有一个手电筒。她一直在用这个手电筒。但手电筒只能闪一下,只能让那只狗暂时看不见,不能让它离开。它以退了二十米,然后又回来了,昨天的观察结果是在温室后面,比木柴堆离城堡更近了五米。

它没有被嚇走,它只是在被闪光之后重新评估了距离,然后选择了一个更远的、更隱蔽的、但仍然在观察范围內的位置。

艾瑞斯正在纸上画狗。

不是素描,不是速写,是那种用圆规和尺子画出来的、带著精確比例標註的——工程图。狗的侧面轮廓,四条腿的角度,头部的朝向,甚至每一块骨骼的大致位置都用虚线標了出来。左后腿的关节处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旁边写著:“跗关节偏转约15度,承重不均。”

赫敏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画什么?”

“狗的骨骼结构图。”艾瑞斯把羽毛笔换了个角度,在狗的脊柱上加了一排数字,“它的左后腿有问题。我在想如果它追我,它的最高速度会是多少。”

赫敏盯著那张图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图抽走了。

“你用画图的时间来思考『如何防止被狗追』,而不是思考『狗为什么要追你』。”

“不衝突。”艾瑞斯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根羽毛笔,“两个问题可以同时想。”

赫敏把那张工程图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和那本邮购手册放在了一起。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没收的第几样东西了。艾瑞斯的书桌就像一个不断刷新违禁品的副本入口,她每清空一次,就会有新的东西冒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赫敏在艾瑞斯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在桌上,用一种上审判庭的姿態看著她。

艾瑞斯想了想。

“我在想,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在狗离我还有三十米的时候就让狗不想靠近,又不会真的伤到它。”

“比如?”

“比如一个比手电筒更有效的东西。”艾瑞斯的目光落在赫敏的口袋上,那个银色手电筒的掛绳从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你那个能闪瞎人几秒钟。我想要一个能闪瞎人——不,闪瞎狗——更久的东西。或者一个能让它自己主动离开的东西,不用我闪它。”

赫敏把手电筒掛绳塞回口袋里。

“你打算带著一个能闪瞎狗的超级手电筒去上学。”

“是遛猫,”艾瑞斯纠正道,“而且我不是要闪瞎它,我是要在它靠近之前让它知道『靠近这个地方会有不舒服的后果』。这不是攻击,这是建立边界。”

“你用『建立边界』这个词来形容用强光闪狗。”

“狗能理解边界,狗是靠边界活著的动物。”艾瑞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它不知道厨房在哪里,不知道温室在哪里,不知道城堡侧门在哪里。但它知道,如果它在某个地方被闪了一下,那个地方就不要再去了。”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训练”,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同意艾瑞斯的话——不是同意“闪狗”这个行为,而是同意“让狗自己学会远离”这个逻辑。

“你不能用手电筒训练一只流浪狗。”赫敏说,“你又不打算养它。”

“我没打算养它。”艾瑞斯说,“我只是想让它別靠近克鲁克山。”

趴在窗台上的克鲁克山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转,但没有睁开眼睛。绿色围脖在它的脖子上鬆鬆地绕了一圈半,深绿色和薑黄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了一种温暖的、像秋天森林一样的配色。

“那你要怎么做到?”赫敏问。

艾瑞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衣架旁边,把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从掛鉤上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包住了下巴。她蹲下来,从桌上拿起克鲁克山的牵引背带。

“去找瓦尔德斯教授。”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把背带套在克鲁克山的身上。猫配合地抬起左前腿、右前腿、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为什么是瓦尔德斯教授?”

“她能改手电筒,她也能改別的。”艾瑞斯把绿色围脖调整了一下,確保它没有压在背带下面,“她不守规矩,想法比较多。”

赫敏想说“我们不能因为教授不守规矩就去找她拿不守规矩的解决方案”,但她想到了伊斯特送她的那个手电筒,想到了伊斯特在教她守护神咒的时候说“麦格教授骂我一辈子我也认了”,想到了伊斯特办公室里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被拆开的、半组装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走。”赫敏说。

两人一猫从地窖上了楼。克鲁克山走在前面,绿色围脖隨著它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艾瑞斯跟在后面,手里握著牵引绳,绳子鬆鬆地垂在地上。

赫敏走在最后面,步频是平时的“噠噠噠噠”,但比平时更响——因为她在生气。她不太確定自己在生谁的气。可能是艾瑞斯的邮购手册,可能是那只狗,可能是伊斯特还没有出现但已经开始让她觉得头疼的存在。

北塔,伊斯特套房的门开著一条缝。

赫敏敲了敲门框。

“进来!”伊斯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著一种“我正在忙但你们可以进来自便”的隨意,尾调上扬,听起来心情很好。

赫敏推开门。

伊斯特正趴在地上的一个大纸箱旁边,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箱子里,只露出一个穿著黑色卫衣的背和两条腿。她的腿在地板上蹬来蹬去,膝盖弯曲著,脚上穿著一双毛绒拖鞋——蝙蝠形状的,两只黑色的小蝙蝠趴在脚背上,翅膀展开,红色的眼睛是用塑料珠子缝的。

(麦格教授有一双猫的)

她身后的墙上有一扇门,门开著,门那边的房间灯光更亮一些,能看到书架和一张铺著深蓝色床单的大床。

那是麦格教授的房间。

伊斯特在箱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咕嚕……不对……不是这个……嘖。”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站在纸箱旁边低头看著伊斯特的背。

伊斯特从箱子里直起身来。她的头髮上有灰尘,脸上也有灰尘,鼻尖上蹭了一条黑色的油渍。她手里拿著一根比羽毛笔粗一些的、金属质感的圆柱体,大概有二十厘米长,表面有一个鲜红色的按钮,按钮上画著一个骷髏头。

“格兰杰!埃文斯!还有克鲁克山!”伊斯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板上,用脚边的抹布擦了擦手,笑容灿烂得像一只刚偷了一整条鱼的猫,“有什么事需要你们亲爱的、聪明的、充满创造力的麻瓜研究学教授帮忙?”

赫敏沉默了一秒钟。

“您今天心情很好。”

“我哪天心情不好?”伊斯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鼻尖上那条黑色的油渍还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艾瑞斯把克鲁克山放到地上。猫立刻走到壁炉前面,在温暖的地毯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舔自己的脚垫——它已经对这间套房的布局非常熟悉了,知道哪里最暖和,知道哪个沙发垫子底下藏著莉拉上次掉落的饼乾碎屑。

艾瑞斯站在伊斯特面前,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开口了。

“瓦尔德斯教授,我需要一样能防身的东西。不能伤到动物,不能违反校规,不能需要太复杂的施法过程。有效射程最好在二十米以上。”

伊斯特双手叉腰,歪著头看著艾瑞斯。

“二十米以上,不伤动物,不违反校规,不需要复杂施法。”她把每个短语在嘴里嚼了嚼,“你现在是要对付什么?”

“狗。”艾瑞斯说。

“流浪狗。”赫敏补充道,“那只大黑狗,它最近靠得越来越近。艾瑞斯每天遛猫的时候会碰到它,我用手电筒闪了它一次,它退了,但没走。”

伊斯特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用手电筒闪了它?”

“一千流明。”赫敏说,“它懵了几秒,后退了二十米,然后回来了。”

伊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起来——她那浅红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突然变得透亮,像两颗被点亮的红色小灯珠。

“它回来了?被闪了之后还回来了?它没有跑远?”

“没有,”赫敏说,“它在木柴堆附近的距离比原来更近了。”

伊斯特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开心”变成了“非常开心”。她转过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那个大柜子前,“唰”地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不是衣服,不是书,而是层层叠叠的、摆放整齐的、各种尺寸的金属物件。有些赫敏能认出来——齿轮,螺丝,弹簧,线圈。

有些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物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二极体,像一个长了疹子的地球仪;一根细长的、像温度计但末端有一个吸盘的东西,吸盘上还粘著一根假睫毛;一块电路板,上面的线路被改成了魔文的形状,魔文在电流通过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蓝光。

艾瑞斯的目光从柜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上扫过,表情平静,但她的眼睛在扫到那个发光二极体球体的时候停留了零点几秒。

伊斯特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像一只在土里刨松露的猪——不,更像一只在巢穴里翻找最亮那颗石头的乌鸦。她把一样一样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上:一个圆盘,一个手环,一个铝罐。

“定向音频驱赶器。”伊斯特拿起圆盘,翻过来展示背面的一圈扬声器孔,“发出的声波人听不见,猫听不见,但狗能听见。调到犬类最敏感的频段,狗会主动远离。不会疼,就是难受——像你听到有人用指甲刮黑板。有效范围十五米,防水,充一次电能撑两个月。”

(请自动带入多啦a梦每次拿道具的时候的样子,还有背景音)

赫敏伸手接过圆盘,仔细地看了看。

“这个合法吗?”

“合法,麻瓜世界也有类似的东西。”伊斯特从赫敏手里把圆盘拿回来,递给艾瑞斯,“只是没有我这个做得好。”

“电击手环。”伊斯特拿起那个黑色的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低压电击,不会造成永久损伤,能让目標在几秒钟內失去行动能力。接触范围——你得碰到它才能用。”

赫敏皱眉。

“碰到狗才能用?那还不如用手电筒。”

“跑不掉的时候用的。”伊斯特把手环摘下来拋给艾瑞斯,艾瑞斯单手接住。

“喷雾。”伊斯特拿起那个小小的铝罐,拔开盖子又盖上,“主要成分是辣椒素和一种我从南美植物里提取的生物碱。喷在脸上,眼睛刺痛,呼吸道灼烧,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对人对狗都有效。”

“强多少?”赫敏问。

伊斯特想了想。

“大概七倍。”

赫敏闭上了眼睛,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睁开。

“这是化学武器。”

“这不是化学武器。”伊斯特的语气非常无辜,“化学武器是氯气、沙林、芥子气,我用的都是——”

“您从南美植物里提取的东西不属於『可食用』范围。”赫敏打断了她。

伊斯特张了张嘴,合上了。

艾瑞斯拿起铝罐,拔开盖子闻了闻。她的眉头几乎是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立刻盖上了盖子。

“闻起来很冲。”艾瑞斯说。

“闻起来冲说明有效。”伊斯特说。

艾瑞斯把铝罐放回桌上,看了看那三样东西:圆盘、手环、喷雾。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都是要让动物疼或者不舒服的。”艾瑞斯说。

伊斯特靠在桌子上,双手抱胸。

“你不想让它疼或者不舒服?”

艾瑞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把手指伸直又弯曲。

“不想让它疼,想让它走。”

伊斯特从桌上直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拉开了一个抽屉。她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塑料摩擦的声音、和一声“不是这个”。她关上了那个抽屉,打开了下面一个抽屉。

“有了。”伊斯特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了一根帆布带子,末端缝著一小块磨砂皮革。“追踪皮带,皮料表面涂了追踪剂。你把这个系在某样东西上,二十四小时之內,我用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像指南针一样的东西,打开盖子,盖子內侧是一块发光的屏幕,屏幕上只有一个绿色的光点,“——就能找到它去了哪里。”

艾瑞斯看著那条帆布带子。

“系在哪里?”

“比如狗的脖子上。”伊斯特说,“趁它不注意,系在它的项圈上。”

“它有项圈。”艾瑞斯说。

赫敏和伊斯特同时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赫敏问。

“前天看到的时候,它转过头的瞬间,脖子侧面闪过一条反光,不是毛髮的光泽,是金属的。”艾瑞斯的语气像在读一份观测报告,“被毛遮住了。”

(铁链子,其实是海格套的)

伊斯特把这根追踪皮带放在桌上,然后整个人蹲下来,消失在了抽屉上方,只剩下两条腿和一双蝙蝠拖鞋在地板上。抽屉里传来翻找的声音,夹杂著几声“嗯哼”和一次“找到了——不对——等等”。

“瓦尔德斯教授,”赫敏的声音响了起来,“您到底有多少——”

伊斯特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拿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手电筒,不是赫敏那种银色的圆柱体,而是更短、更宽、形状更像一个被拍扁的易拉罐的东西,表面是哑光黑色的,灯头的直径几乎和筒身一样粗,整件东西看起来像一颗被拉长的手榴弹——如果手榴弹也追求极简主义工业设计的话。

伊斯特把手电筒举起来,对著天花板按了一下开关。

赫敏感觉到了那个瞬间,不是看到了光,而是感觉到了一光速的衝击。天花板上的光斑不像光,更像一个白色的、圆形的、正在燃烧的洞。

“五千流明。”伊斯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確信,“你那个是初代產品,这个是第四代。”

她把手电筒翻过来,露出底部的一个拨轮。

“最低档一百流明,跟普通麻瓜手电筒差不多。最高档五千流明——你按一下,对方眼前会出现一个太阳。”

赫敏看著那个手电筒,表情在“我不该支持这个东西”和“它確实比弩好”之间反覆横跳。

“这是您改过的?”

“全拆了重组的。”伊斯特把手电筒拋给艾瑞斯,艾瑞斯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接的动作太快太自然了,赫敏注意到伊斯特拋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好像她早就知道艾瑞斯一定能接住。

“灯珠换了,电池换了,电路板重画了。外壳是原装的,因为我懒得重新做模具。”

艾瑞斯把这个黑色手电筒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开关上,感受了一下配重。她的食指顺著筒身的长度滑了一下,找到了拨轮,拨到了最低档,按了一下开关。一百流明的光柱打在墙上,亮度温和。她把拨轮拨到了最高档,再次按下开关。

光打在天花板上的那一瞬间,克鲁克山从地毯上抬起了头,眯著眼睛看了天花板一眼,然后又把头放了下去——它的表情是“我知道你们人类又在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艾瑞斯盯著光斑看了两秒钟,把手电筒关掉了。

“这个可以。”她说。

“就这个?”赫敏看著她,“不买弩了?”

艾瑞斯把手电筒握在手里,拇指在拨轮上来回拨了两下,感受了一下阻尼的均匀程度。她把它停在了一个她觉得合適的位置——不是最低档,也不是最高档,而是大概两千流明的中间档位。

“就这个。”艾瑞斯说,“不需要別的了。手电筒能解决的问题,不用买撬棍。”

“等一下。”

伊斯特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

赫敏和艾瑞斯同时转过头去。伊斯特已经蹲在了另一个柜子前面,柜门大开著。里面的景象和刚才那排整齐的金属物件完全不同——这里堆满了纸箱、塑胶袋、泡沫填充物和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整个柜子看起来像一个高功能囤积症患者的仓库,如果这个囤积症患者恰好也是个武器发烧友的话。

伊斯特在其中一个纸箱里翻了一会儿,动作比刚才翻抽屉的时候更加兴奋——有一种“我马上就要给你们看一个你们绝对没见过的东西”的迫不及待。她从纸箱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条皮带。

黑色的,比正常皮带稍微宽一些的,金属扣环非常厚实的皮带上掛著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的东西。

赫敏在零点五秒內完成了以下步骤:看到那个东西→识別出那个东西→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瞳孔放大→肾上腺素飆升→开口说话。

“瓦尔德斯教授。”

她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警报信號——赫敏·格兰杰只有在气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声音才会变得如此平静。

伊斯特没有看她,她在看艾瑞斯。

艾瑞斯也在看那把枪。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赫敏注意到——艾瑞斯的眼睛在扫过那把枪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了正常。

这是对一件感兴趣的事物產生的生理反应,和心动、恐惧、惊讶都无关,纯属“这个东西看起来有意思”的本能。

伊斯特把枪举起来,枪口朝向地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侧,没有伸进去。她举枪的姿势非常自然,就像一个老木匠举起一把锤子、一个老厨师拿起一把菜刀一样,带著一种“这个工具我用了很久我很熟悉它”的鬆弛感。

“glock 19,九毫米口径。”伊斯特的语气和她刚才介绍手电筒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兴奋了一些,“我改过。扳机行程调短了,復位快了。握把磨了一下,更適合手小的人。套筒做了减重处理,所以后坐力比原厂小了不少。这把枪在我手里改了三次——三次!你猜我现在把它做到什么水平了?”

伊斯特的眼睛在放光。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放光——她那双浅红色的瞳孔在壁炉的光线里亮得像两个小灯泡,满脸写著“快问我快问我快问我”。

“瓦尔德斯教授。”

赫敏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静。她没有刻意控制,声音自己就平静下来了,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一瞬间,天空反而会变得异常安静。

伊斯特转过头来看赫敏,鼻尖上那条黑色的油渍在灯光下反著光,笑容还没有从脸上消失。

“格兰杰,你听我说——”

“您手里拿的是一把枪。”赫敏说。

“这是一把我改过的枪。”伊斯特的笑容只收起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在脸上掛著,“我跟你说我改了三次——”

“您在两个三年级的、十四岁的、未成年的学生面前展示一把枪。”

“她家里开靶场的!”伊斯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我有充分理由”的理直气壮,“她爸在美国开靶场!她用过弓和弩,她见过手枪——”

“见过和持有是两回事。”

“我又没给她——”

“您拿出来的时候弹匣是插在上面的。”赫敏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的边界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把被磨过的刀,“弹匣可以不插,枪械展示的基本安全规范,第一条:清空弹匣。第二条:开放枪机。您两条都没做,您从纸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完整的、带弹匣的、隨时可以击发的状態。”

“弹匣是空的——”

“您说了不算。”赫敏说,“麦格教授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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