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埃维恩·瑞安(2/2)
凯尔达嘴角动了一下。“那傢伙就喜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凯尔达把图鑑合上,“之前他说会去南方的尼弗迦德,有两年没回来了。”
后面的几年里,柯恩也回来过几次,大多是冬天回来,春天就走,有时候他会在南方过冬。
现在怪物越来越少了,即使是冬天,猎魔人也要找点活干。
……
隨著年龄的增长,埃维恩的身体越来越强壮了。
埃维恩在废墟的碎石上奔跑,比以往在凯尔塞壬接受训练的同龄孩子更轻巧,更稳,很少摔跤。
他跳上一块矮墙,不需要用手撑,轻轻一跃就上去了,而其他孩子需要爬。
埃维恩还记得凯尔达也感嘆过,他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孩子。
他的耳朵也渐渐地开始不像一个人类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尖,而是慢慢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耳廓的弧度变得比以前窄了一些,顶端的软骨不再那么圆润。
凯尔达有一次给他理髮的时候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埃维恩也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变化,同样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
凯尔达对此似乎並不惊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个孩子的不寻常。
大多数时候,凯尔达会留在凯尔塞壬教导埃维恩,但是当要塞里的物资快消耗完的时候,老猎魔人也会下山去附近的村庄,用捕猎来的动物毛皮和採摘的草药换一些盐和面,顺便接几个委託,赚几个克朗。
有时候一两天,有时候半个月。
至於埃维恩,在更小的时候凯尔达会带著他一起,现在他基本上都是留在要塞里看家,同时完成凯尔达给他安排的训练,等凯尔达回来还会检查他的训练效果。
埃维恩知道,不是凯尔达不想带著他……
埃维恩还记得八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凯尔达在壁炉边补一件旧皮衣,自己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破布擦著那把他已经用了两年的木剑。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影子投在石墙上。
凯尔达缝了几针,停下来,抬头看著埃维恩。那孩子的头髮又长了一些,银灰色的髮丝从额前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伸手把那缕头髮拨到耳后,露出那只尖尖的耳朵。
“过来。”凯尔达说。
埃维恩放下木剑,走到他面前。凯尔达让他转了个身,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不是一个会拐弯抹角的人,所以直接问了。
“你在水中看过自己的脸吗?”
“看过。”
“你看见什么了?”
“我的脸,和別人不一样。”埃维恩的回答简洁、准確,像一个医生在陈述症状,而不是一个孩子在诉说困惑。
“哪里不一样?”
“耳朵、眼睛的顏色。”
凯尔达点了点头,他把皮衣放在一旁,把埃维恩拉到自己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很像你的母亲,除了眼睛和耳朵”凯尔达开口,“她有一头银灰色的长髮,翠绿色的眼睛。”
“她是一个精灵?”
“她不是精灵。是一个人类,辛特拉的人类。”
“那为什么我……”
“我不知道。”凯尔达说。“你的母亲是人类,但你的父亲是谁,我不知道,也许是个精灵。
从你母亲身上找到的只有这些东西——一个辛特拉的掛坠盒,一枚刻著狮子的戒指,一条项炼,一对手鐲。没有信,没有名字,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你父亲是谁。”
埃维恩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世不明这个事实,也不会为“我父母是谁”这种问题彻夜难眠——尤其是当他从未拥有过他们的时候。
“但你的脸,”凯尔达继续说,“確实在往精灵的方向长。你不是精灵——你是人类。也许你的祖先里有精灵的血,隔了很多代,在你身上又显出来了。这种事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我会一直这样长下去?”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是术士,也不是医生。”
埃维恩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接过凯尔达递来的掛坠盒,用拇指摩挲著盒面上的狮子纹样。天蓝色的底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银胎。
“辛特拉,”埃维恩念著那个名字,“在南方?”
“在南方。很远。”
“你去过吗,大师?”
“路过一次,在那边接过几次委託,杀过几只水鬼,毕竟这东西几乎到处都是。”
埃维恩把掛坠盒翻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空空的,没有画像,没有头髮。丝绸护垫已经发黄髮脆,边缘有些碎裂。
他用指甲轻轻掀开护垫的一角——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出於一种系统性的检查习惯。
护垫下面的金属內壁上,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凯尔达显然没有发现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拆开过护垫。
埃维恩把掛坠盒举到火光前,眯著眼睛辨认那行字。
“小心威戈佛特兹。”
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语气平静。
凯尔达明显是愣了一下,“给我看看。”他说。
埃维恩把掛坠盒递过去,凯尔达接过,凑到火光前看了很久。他虽然是个猎魔人,但他的年纪已经很老了。
“威戈佛特兹。”凯尔达把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你听说过?”埃维恩问。
凯尔达沉默了几秒钟,把掛坠盒还给了埃维恩,然后摇摇头。“没听说过,但不像是北方人的名字。”
埃维恩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字跡的笔触很急,有些笔画没有收好,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內完成的。
他在心里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在顛簸的船舱里,在风暴的咆哮中,用最后的时间刻下这个名字。
“她刻这个的时候,手在抖。”埃维恩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凯尔达看了他一眼,他不確定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也不確定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要去追这个名字。”凯尔达说。“你还太小,如果柯恩回来我会让他留意这个名字的。”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埃维恩把掛坠盒合上,攥在手心里。他的语气里没有衝动,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耐心。
凯尔达点了点头,继续缝补皮衣。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谈这件事。
但凯尔达注意到,埃维恩把掛坠盒放在了枕头下面,而不是隨手扔在桌上,他知道那个孩子一定会去追查这个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