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贫困的家境(1/2)
晨光穿过厨房窗子上积著油污的玻璃,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昏黄的光斑。母亲李秀兰蹲在那光斑里,面前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泡著发黑的抹布。
她正在擦煤球。
2002年的县城,管道煤气还没通到这片老家属院。家家户户烧煤炉,煤球是定量的,每月凭票去煤店买。品相好的煤球烧得旺,碎的、裂的就得仔细挑出来,掰碎了掺在好煤球里用。
林浩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母亲的动作。
她先拿起一个煤球,对著光看有没有裂纹,然后用手掂量重量。完好的放在左边竹筐里,有裂缝的放在右边。那些已经碎成几块的,她就小心地掰成更小的碎块,装进一个铁皮饼乾盒里——那是烧水时垫在炉子底下用的。
母亲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她做这些动作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著,额前一缕花白的头髮垂下来,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妈。”林浩出声。
李秀兰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立刻浮出笑:“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又不用上学了。”
“睡不著。”
林浩走进厨房。厨房很小,不到四平米,灶台是水泥砌的,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墙上掛著竹编的筷笼,筷子头朝下插著,防止落灰。窗台上摆著几个玻璃罐头瓶,里面醃著萝卜乾,泡在深色的酱油里。
“那去洗漱,早饭马上好。”李秀兰说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打开碗柜。
碗柜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样,漆成浅绿色,门上的合页锈了,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拿出三个碗,三个搪瓷缸,又从塑胶袋里舀出两勺麵粉。
麵粉是昨天买的,散装的,装在印著“特一粉”字样的白色编织袋里。
“今天吃麵条?”林浩问。
“嗯,昨晚剩了点肉汤,给你下碗面。”李秀兰往盆里倒麵粉,加水,开始和面。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发力,麵粉很快聚成团,“你爸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劳务市场看看。”
林浩没说话。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淅淅沥沥的,还带著铁锈色。他接了半缸水,开始刷牙。
中华牙膏,红白条的包装,一支能用两个月。
刷完牙,他接水洗脸。水是凉的,六月的早晨,自来水还没被太阳晒热,扑在脸上让人清醒。毛巾是那种最便宜的,印著褪色的牡丹花,布料很硬,擦脸时有点磨皮肤。
厨房里传来下麵条的声音。水开了,母亲把麵团擀成面片,切成粗细均匀的麵条,下进锅里。蒸汽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浩子。”母亲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你估摸能考多少分?”
林浩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五百多吧。”他说了个保守的数字。其实他知道,如果按记忆中的成绩,他能过一本线,但不高,只能上个普通的一本。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五百多……”李秀兰念叨著,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麵条,“能上一本不?”
“能。”
“那就好,那就好。”她连说了两遍,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的笑意,“你爸昨晚还念叨,说咱家得出个大学生。”
麵条出锅了。母亲盛了满满一大碗,浇上昨晚的肉汤——其实没什么肉,主要是汤,上面浮著几点油星。她又从罐子里夹了一筷子自己醃的咸菜,切成细丝,撒在面上。
“快吃,趁热。”
林浩端著碗坐到小饭桌前。桌子是摺叠的,平时收在墙角,吃饭时才打开。桌腿有点晃,他用脚踩著横撑,稳住。
麵条很烫,他吹了吹,吸溜一口。汤是咸的,有酱油和花椒的味道,麵条很劲道,咸菜脆生生的。
“妈,你吃了没?”
“我等你爸回来一块儿吃。”李秀兰说著,又蹲回煤球盆前,继续挑拣。
林浩低头吃麵。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他记得这碗面。上辈子高考完的那个早晨,母亲做的也是肉汤麵。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嫌弃——同学家里都开始燉鸡燉鱼补身体了,他家还是麵条。
后来他去外地上大学,母亲送他到火车站。火车开动时,她追著车窗跑了几步,花白的头髮在风里飘。他隔著玻璃看见她的嘴型,是在喊“好好吃饭”。
再后来,他工作了,有钱了,带父母去高级餐厅。母亲总是吃得很少,说吃不惯。她说,还是家里的麵条好吃。
林浩放下筷子。
“妈,我吃饱了。”
“这才吃多少?再吃点,锅里还有。”
“真饱了。”他把碗端到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很凉,油花在水面散开。
母亲走过来,接过碗:“你去看会儿电视,或者出去转转,別老闷在家里。”
“我爸去哪儿了?”
“就前面那个劳务市场,说去看看有没有零工。”李秀兰说著,声音低下去,“你上大学……总得准备学费。”
林浩没说话。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还珠格格》的重播,小燕子在喊“我小燕子又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记录著未来的信息。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机会。
然后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台黑色手机。
屏幕是暗的。他按下电源键,电量显示:3.0%。和昨晚一样,看来深度休眠几乎不耗电。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那里有一小块阳光。屏幕上的电量数字跳动了一下:3.1%。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要充满电还需要一百多个小时。而这一百多个小时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电脑,没有启动资金,只有一个笔记本,和脑子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知识。
客厅传来开门声。
林浩把手机藏好,走出房间。
父亲林国栋回来了。他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一个帆布包,包瘪瘪的。他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汗,鬢角的白髮在晨光里很刺眼。
“回来了?”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有活儿吗?”
林国栋摇摇头,把车支在门口。他脱下外套——那是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口绣著“县机械厂”的字样,字已经洗得发白了。机械厂三年前倒闭了,这件工装他一直穿著。
“人太多。”父亲在凳子上坐下,声音有些哑,“都是等活儿的,泥瓦工、木工、搬运工……我去晚了,人家都挑年轻的。”
李秀兰没说话。她端出一碗麵,放在父亲面前。麵条比林浩那碗少,汤也清。
“先吃饭。”
林国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
“浩子。”他看向儿子,“你那个分数,什么时候能知道?”
“得月底。”
“嗯。”父亲点点头,又拿起筷子,“不管考多少,大学得上。钱的事你別操心。”
林浩看著父亲的手。那是一双工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是机油。这双手曾经能车出精度0.01毫米的零件,现在只能握著筷子,微微发抖。
“爸,我想学计算机。”林浩说。
林国栋抬起头:“计算机?就是……电脑?”
“嗯。”
“那个好找工作不?”
“好找。以后到处都是电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吃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学费贵不?”
“一年四五千吧,看学校。”
“四五千……”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客厅里只剩下吃麵的声音。电视还开著,《还珠格格》的片尾曲响起来:“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
林浩突然站起身。
“我出去转转。”
“早点回来。”母亲在身后说。
他推开门,下楼。
家属院是八十年代建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墙壁上贴著各种小gg,疏通管道、开锁、治性病。楼梯的水泥台阶边缘都磨圆了,扶手锈跡斑斑。
一楼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见林浩,有人打招呼:“浩子,考完啦?”
“嗯,李爷爷。”
“考得咋样?”
“还行。”
“好好,考上大学,给你爸妈爭光。”
林浩笑笑,走出院子。
街道上很热闹。早晨的菜市场还没散,摊贩在收摊。地上是烂菜叶、塑胶袋、污水。空气中混杂著鱼腥味、肉腥味、腐烂的菜味。
他看见母亲了。
在市场最里面的角落,一个用塑料布搭的简易棚子下。李秀兰繫著围裙,正在收摊。她面前是几个竹筐,里面还剩些蔫了的青菜,几个卖相不好的土豆,一堆处理价的水果。
“妈。”林浩走过去。
李秀兰抬头,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帮你收摊。”
“不用,马上就好。”母亲说著,把青菜装进蛇皮袋,土豆捡到另一个袋子里。那些水果有些磕碰,但还能吃,她小心地放进一个纸箱。
林浩蹲下帮忙。他拿起一个土豆,上面有几个芽眼,已经发青了。这种土豆有毒,不能吃。
“这个要扔了。”他说。
“没事,把芽挖掉就行。”母亲接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开始挖那些发青的部分。她的动作很仔细,儘可能多留一点可食用的部分。
“妈,这些菜……好卖吗?”
“就那样。”母亲没抬头,“早上进的货,新鲜的都卖完了,剩下的就便宜处理。今天还行,赚了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从早上五点到中午,七八个小时,赚二十多块。
林浩看著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关节粗大,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裂了口子,贴著胶布。指甲很短,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泥土和菜汁。
“明天別进了。”他突然说。
“那咋行?一天不开张,一天就没收入。”
“我……”林浩顿了顿,“我有个想法,能赚钱。”
李秀兰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眼角堆著深深的皱纹。但看儿子的眼神,还是那种母亲特有的、温柔的、带著一点点担忧的眼神。
“你能有啥想法?好好念书就行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是,我真的有办法。”林浩认真地说,“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保证,赚的钱比卖菜多。”
母亲笑了,是那种不以为意的、觉得儿子在说孩子话的笑。
“你能赚啥钱?去工地搬砖?那活儿不是你乾的。”
“不是搬砖。”林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说我有来自未来的知识,不能说我知道接下来二十年什么最赚钱,不能说我可以写代码、做游戏、改变世界。
他只能说:“反正我有办法。你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一个月,你別那么辛苦,菜少进点,卖不完的別硬撑,该扔就扔。”
李秀兰没说话。她挖完最后一个土豆,把削下来的芽眼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走吧,回家。”
林浩帮她推著三轮车。那辆三轮车很旧了,车斗的漆掉光了,露出锈跡。链条鬆了,骑起来哗啦哗啦响。车把上掛著一个破旧的收音机,用胶带缠著,已经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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