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话(2/2)
她应了这一个字,然后站起来,把矮几上的文具收拾了,墨汁瓶搁回柜子里,蘸水笔横在笔盒中,稿纸——她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搁回柜子,而是放在了矮几的正中央,用镇纸压著。
夜深了些。
藤野严九子去灶上热水,沈既白坐在屋里等著,听著隔壁灶房传来的响动。
他靠著墙,闭了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阵別的声响。
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沉闷的、拖拽的声响——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蹭著走,间或碰到门框,发出一声低低的磕碰。
沈既白睁开眼。
藤野严九子抱著一只木箱子从走廊那头挤了进来。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但对她那副身板来说也不算轻,她的腰弓著,两条胳膊箍住箱子的底部,下巴搁在箱盖上,步子碎碎的。
“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她把箱子搁在了榻榻米的角落里,喘了一口气,直起腰来。
“什么东西?”
“缝纫的傢伙什。”她拍了拍箱盖上的灰,“针线盒、剪子、尺子——做衣裳用的,放在隔壁屋里太远了,搬过来方便。”
她已经在往这间屋子里搬东西了。
昨天是一只茶杯,搁在矮几上,靠他这一侧,今天是缝纫箱,明天又会是什么呢?
大抵过不了几天,这间屋子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罢。
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
而见他闭口默许了,她也好似获得了莫大的荣幸一般的,带著笑躺下了。
两床,並排。
中间的距离到是比昨天窄了。
昨天是一拳,今天大约只有四指宽了。
她钻进被子里,面朝著他,侧臥著。
“灯灭么?”她问。
“灭罢。”
她探身过去拨灯芯,指尖碰到铜拨子的时候犹豫了一瞬,最后没有全灭——留了一豆大的火苗,堪堪映出两个人轮廓的程度。
和昨天一样。
昨天她留灯是因为怕,怕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又不在了。
今天她留灯——沈既白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习惯了。
也许是別的什么。
“哥哥。”
“嗯。”
“明天第几节课?”
“第二节。”
“讲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整天。
讲什么?
第一堂课他讲了数学——牛顿叠代法,逼近法——那些东西是好的,是纯粹的,是不带国籍和立场,那堂课也確实让学生的眼里头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那还不够。
数学能打开一扇窗,但打开窗子之后,学生们看到的是什么?还是那条街、那面旗、那些標语、那套从娘胎里就开始灌输的“忠君报国”。
一堂数学课改不了他们。
两堂也改不了。
芥川龙一在麵馆里说的那些话——他父亲走的时候“挺高兴的”——沈既白记得那张脸上的表情。
他也记得自己问他的那句话——“天皇陛下为他们做了什么呢?”
那个年轻人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铁板一块的。
那些学生心里头不是只有那一套东西的——那套东西是后来灌进去的,是从小到大一遍一遍往脑子里塞的。
可在那套东西底下,总还有些別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