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剪不断(1/2)
里昂是被耳后的痒意弄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纱布蹭到了脖子。白橡的病房太干,床单又硬,睡醒后哪里不舒服都不奇怪。可他抬手摸过去,指尖碰到的不是纱布。
是头髮。
发尾贴在耳后,柔软,微凉,带著一点睡乱后的弯曲。
里昂的手停在那里。
他昨晚明明整理过。
不是剪得很短,但至少不该碰到耳后。
他坐起来,白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一层。冷白光落下来,把床边不锈钢柜照得发亮。柜门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开的脸。
里昂没有看。
他下床,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被白橡换成了不易碎的磨砂反光板,照不清细节,却能照出大概轮廓。以前他会觉得这种设计很可笑,现在反而像某种恶意的体贴。
镜子里的他还像自己。
脸色差,眼下有青影,头髮浅金,被睡乱后压在额前。可发尾確实长了。不是夸张地垂下来,只是比昨天更长了一点,贴著耳后,让那点痒意变得无法忽略。
里昂拿起洗手台旁的一次性剃鬚刀。
他看向下巴。
乾净。
几乎没有胡茬。
他已经两天没刮脸了。
里昂把剃鬚刀贴上去,用力颳了一下。刀片擦过皮肤,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却没有带下什么。他又颳了一下,动作重了些。下巴被划开一道细小口子,血珠冒出来。
他盯著那点血。
三秒。
五秒。
血珠停止扩大,伤口边缘慢慢收住。
像皮肤自己不耐烦地把痕跡抹掉。
里昂把剃鬚刀扔进水池。
塑料柄撞在瓷面上,声音很响。
他闭上眼,手撑著洗手台。
胸口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来了。它不像普通怒意,更像身体里有一根线被拉紧,拉得太快,太细,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门外传来提示音。
“甘迺迪先生,復检时间到了。”
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客气。
里昂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反光板里的自己。
然后移开视线。
“等一下。”他说。
声音刚出口,他就停住。
那声音比昨晚轻了一点。
不明显。
可他听见了。
他比任何人都听得清楚。
陈博士进来时,里昂已经坐回床边。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著两名医护,还有一台移动检测仪。检测仪屏幕刚亮起,里昂就看见自己的编號跳出来。
subject s / kennedy。
subject s 仍然在前面。
只是字体比昨天小了一点。
里昂盯著那行字,笑了一声。
陈博士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我申请过改显示格式。”
“结果不错。”里昂说,“至少我名字变大了。”
陈博士没有接这个讽刺。
她把平板放到床边,先看他的头髮,又看他的下巴。她看得很克制,没有停留太久,但里昂还是感觉到了。
他忽然抬眼。
“別看了。”
房间安静了一下。
陈博士没有生气。
“我需要记录变化。”
“我知道。”里昂的声音有点紧,“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看报告一样看我的脸?”
陈博士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过了几秒,她把平板屏幕扣下来。
“可以。”
这句回答让里昂胸口里的那股火突然没地方落。
他低下头,用手揉了一下额角。
“抱歉。”
陈博士坐到他对面,示意医护先退出去。
门关上后,她才重新开口:“你昨晚睡得不好?”
“还行。”
“头髮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鬍鬚呢?”
里昂没说话。
陈博士看著他:“我需要知道。”
“几乎不长了。”他说完,喉咙发紧,“至少这两天是。”
陈博士记录下来。
她没有念出那些词。
没有说女性化。
没有说第二性徵偏移。
但她写字的停顿已经够明显了。
里昂看见她原本输入了一行,又刪掉,重新写成:
毛髮生长分布异常。
他低声问:“你刪掉的是哪几个字?”
陈博士没有回答。
里昂看著她,过了两秒,自己先移开视线。
“算了。”
他不想听。
不是因为猜不到。
正因为猜得到。
陈博士重新给他测体温。
35.0c。
然后是心率、反应、血压、发声测试。
读固定文本时,里昂努力控制音量。第一遍稳定。第二遍到末尾时,声音仍旧轻了一点,像某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声带。
陈博士看著频谱图。
里昂也看见了曲线。
基础值比昨天又上移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今天还要继续吗?”他问。
“继续什么?”
“证明我不是原来的我。”
陈博士看著他。
“今天开始行动监管评估。”她说,“你会离开这个房间一段时间。”
里昂抬头。
“训练?”
“基础测试。”
“有什么区別?”
“训练是为了让你变强。测试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问题。”
“真会鼓励人。”
陈博士合上平板:“所以我会在旁边。”
里昂看她。
“监督我出问题?”
“防止他们把你推到出问题。”
这句话让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走吧。”
训练场在白橡地下二层。
从电梯出来时,里昂第一次看见白房间以外的空间。
灰色墙壁,黑色橡胶地面,靶场、防护栏、障碍架、反应灯系统,还有一排强化玻璃隔开的观察室。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间被消毒水泡过的军事训练基地。
空气里有枪油味。
这味道让里昂短暂地放鬆了一点。
至少这里不像病房。
这里有靶子,有枪,有规则。
米勒教官站在靶场边等他。
她三十多岁,深色皮肤,黑髮在脑后扎得很紧,穿著训练服,肩背笔直。她身形不高,却有种压人的利落感,像一把已经出鞘、但不需要晃动的短刀。
她先看了一眼陈博士,再看里昂。
“他就是 subject s?”
里昂的脸色沉了一下。
陈博士开口:“甘迺迪。”
米勒挑了下眉。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训练板。
“文件上写的是 subject s / kennedy。”
里昂看著她:“你可以从后面念。”
米勒终於看向他。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反而像是確认了什么。
“还有脾气。不错。”
里昂愣了一下。
米勒把训练板夹在腋下,走到他面前。
“我叫娜塔莉·米勒。你可以叫我米勒教官。接下来几个小时,你的任务很简单: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撑不住,说。头晕,说。听见奇怪声音,也说。別在我面前演硬汉。”
里昂说:“你们不是想知道边界吗?”
“是。”米勒盯著他,“但我不想第一天就把样本摔碎。”
里昂的眼神冷了下来。
米勒像是故意说错。
陈博士立刻看向她。
米勒却没有道歉,只是继续看著里昂:“不喜欢这个词?”
里昂压著声音:“不喜欢。”
“那就別表现得像一件只能躺著等別人搬来搬去的东西。”米勒把一支训练用手枪递给他,“靶线后,十米,三组。”
里昂接过枪。
重量落进掌心的一瞬间,他胸口那股绷紧的情绪鬆了一点。
米勒转身走到计时器旁。
“开始。”
第一组三发。
命中。
但分布不漂亮。
第二组,手腕有点抖。
第三组,呼吸终於稳下来。
里昂放下枪时,米勒看了眼靶纸。
“警校成绩?”
“还没正式入职。”
“看得出来。”
这句话並不算羞辱。
可里昂的情绪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陈博士先看了他一眼。
里昂停住。
他意识到自己又差点反应过度。
米勒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
“移动靶。”
接下来的测试开始加速。
拔枪。
换弹。
低姿態移动。
障碍穿越。
反应灯。
一开始,里昂確实不稳。
身体还没完全恢復,左臂时不时发麻,脚步也因为这几天睡眠不足而有些飘。米勒没有放水,每次他动作慢半拍,哨声就会响。
“重来。”
“重来。”
“脚步太散。”
“枪口別飘。”
“你是在找目標,不是在求它自己撞上来。”
里昂咬著牙做完第五轮。
汗从额角滚下来。
奇怪的是,喘息没有持续太久。
他扶著膝盖,原本以为心臟会像警校训练后那样狂跳,可几次呼吸后,身体竟然开始自己恢復。肺部灼烧感退得很快,左腿刚才扭到的一点痛也在变淡。
太快了。
米勒也看见了。
她看向监控室。
玻璃后面,哈珀站在观察位,陈博士在看数据。还有几名研究员记录著屏幕上的指標。
米勒重新吹哨。
“反应灯。”
墙上六盏灯隨机亮起。
亮哪盏,打哪盏。
里昂站在中央,握枪,呼吸放平。
第一轮,他还在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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