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个选择(1/2)
早上的抽血比昨天疼。
针尖刺进皮肤时,里昂下意识皱了下眉。
其实那点疼痛很轻。放在浣熊市那一晚,甚至算不上疼。可今天不一样。细小的刺痛沿著手臂往上爬,像有人把一根线从皮肤底下慢慢抽出来。
他盯著护士手里的不锈钢托盘。
托盘边缘映出他半张脸。
那影子很模糊,被冷白色灯光拉得有点变形。里昂还没看清,先把视线移开了。
护士注意到他的动作:“不舒服吗?”
“灯太亮。”里昂说。
护士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白房间里的灯一直都是那个亮度。
她没有拆穿,只把第一管血放进试管架,又换了第二管。红色液体沿著透明管壁慢慢上升,顏色比普通静脉血更暗。里昂看著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不是怒火。
更像一层很细的砂纸,贴著神经来回磨。
护士把棉球按在针口上:“按住。”
里昂伸手接过。
她转身去收拾托盘,金属表面又晃出一道模糊反光。里昂闭了闭眼。
“能不能把那个拿远一点?”
护士动作停住:“托盘?”
“嗯。”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太硬。
护士愣了一下,立刻把托盘放到另一侧推车上。
“抱歉。”
里昂按著棉球,喉咙发紧:“不是你的问题。”
护士点了点头,小心退出房间。
门关上后,房间恢復安静。
里昂坐在床边,低头看著针口。正常情况下,这个小孔会渗一点血,再慢慢止住。现在它已经合上了。棉球上只有一点很淡的红,像刚才那针只是错觉。
他把棉球丟进垃圾桶。
心里那股烦躁却没有跟著消失。
他昨晚几乎没睡。
闭上眼就是屏幕上那行字。
第二性徵偏移。
毛髮生长。
激素波动。
声带变化。
皮肤组织修復倾向。
每个词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
乾净。
太乾净。
他已经两天没有刮脸。以前这种时候,下巴会有短而硬的胡茬,摸上去扎手。现在只剩一点极淡的粗糙,像身体连这点属於他的痕跡都在慢慢收回去。
门又开了。
陈博士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
她今天没有带太多研究员,只带了一名助理。助理把移动检测仪推到床边,低头接线,没有多看他。
陈博士看了眼刚刚抽完血的针口。
“已经闭合了?”
“你们不是都看著吗?”里昂说。
话出口后,他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
陈博士抬眼看他。
里昂按了按眉心:“抱歉。”
她没有说“没关係”,只是把平板翻到体徵页面。
“昨晚睡了多久?”
“两小时不到。”
“噩梦?”
“没有。”
“听见声音?”
里昂停了一下。
“没有。”
陈博士看著他。
他忽然有些恼火。
不是因为她问了问题,而是因为她那种知道他在撒谎、却等他自己承认的眼神。很冷静,很医生,很白橡。
“你们是不是已经替我写好答案了?”里昂问。
陈博士没有立刻回答。
助理的手一顿,接线动作变得更轻。
“我们在问你的主观感受。”陈博士说。
“然后把它们翻译成报告。”
“是。”
她承认得太快,反而让里昂更难发火。
他把头偏开,看著墙角摄像头。
那股烦躁又回来了,夹著一种很陌生的酸胀感。像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绷著,明明没有受伤,却让人呼吸不顺。
陈博士没有继续逼问。
她让助理先测基础体徵。
体温依旧偏低。
心率比正常静息状態更慢。
肌肉损伤指標恢復得过快。
接著是声音测试。
里昂对著麦克风读了一段固定文本。第一遍没问题,第二遍读到中段时,嗓子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哑。
是音色变得更薄。
薄到他自己先停住。
助理抬头看他。
陈博士看向频谱图。
屏幕上出现一条细小上移的曲线。
房间安静下来。
里昂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刚才那是什么?”
陈博士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频谱图保存,又在备註栏写下一行:
发声频率轻微上移,需复测。
里昂看见了。
他盯著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你们昨天是不是写了別的?”
陈博士的手指停住。
“什么?”
“女性化倾向。”里昂说。
助理彻底不动了。
陈博士抬头看他。
这个词说出来后,白房间好像更白了。
里昂本来以为自己能冷静。
可他说完那几个字的一瞬间,情绪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不是单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身体里有一部分先他一步反应过来,替他感到羞耻、抗拒和委屈。
委屈。
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委屈?
他明明应该生气。
“你们是不是写了?”他问。
陈博士沉默片刻,把平板锁屏。
“有过类似推测,但还不能作为结论。”
“所以有。”
“是。”
里昂站了起来。
动作不算大,但床边的监测线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助理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刺到了他。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胸口里的酸胀变成了尖锐的怒意。
“你怕我?”
助理脸色发白:“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里昂的声音压低,“我动一下,你就后退?”
陈博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助理和他之间。
“甘迺迪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里昂看著她。
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急了。
他不是想嚇那个助理。
他甚至没有真的愤怒到失控。
可刚才那一下,情绪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突然冲得太高,快得他自己都没抓住。
里昂闭了闭眼。
“对不起。”
助理没有说话。
陈博士看著他,目光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情绪波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里昂握紧手指,又鬆开。
“昨晚。”
“具体表现?”
“烦躁。”他说,“有时候想发火。刚才也是。”
他停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补了一句。
“反应过头了。”
陈博士在平板上记录。
里昂看见她写下:
情绪閾值下降。疑似內分泌波动相关。
“別写得像我只是指標。”他说。
陈博士没有抬头。
“我得写。”
“我知道。”
他重新坐回床边。
那股怒意退下去后,剩下一种更糟糕的空。像海潮突然退走,露出湿冷的滩涂。他有点疲惫,也有点难堪。
他甚至不太敢看那个助理。
“我不是冲你。”他低声说。
助理过了几秒才小声回答:“我知道。”
她其实不知道。
但她愿意这么说。
陈博士让助理先离开。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她和里昂。
她没有立刻继续检测,而是拉过椅子坐下。
“激素水平波动可能会影响情绪。”她说,“易怒、敏感、疲惫、焦虑,有时会伴隨体温和睡眠变化。这並不代表你失控。”
里昂看著她。
“你是在安慰我?”
“我在解释。”
“听起来像安慰。”
“那就当作有一点。”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以前不会这样。”
“我相信。”
“这也是它的一部分?”
陈博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g 污染。
e-β 药剂。
第二性徵偏移。
那些他不愿意完整说出口的词。
她说:“可能是身体调节系统受影响。也可能是药剂压制污染时,改变了內分泌反馈。现在不能確定。”
里昂笑了一下。
很短,也很疲惫。
“又是可能。”
“医学里很多时候只有可能。”
“可承受后果的是我。”
这句话让陈博士安静下来。
片刻后,她说:“所以今天会有人来和你谈下一步安排。”
“哈珀?”
“还有我。”
“我以为你们已经决定好了。”
陈博士没有否认。
“我们会给你两个方案。”
里昂抬头。
他还没来得及问,门外就传来电子锁声。
哈珀进来时,手里拿著一份灰色文件夹。
他看见里昂和陈博士坐得很近,目光停了一瞬。
陈博士站起身。
“他今天出现了明显情绪波动。”她说。
哈珀看向里昂。
里昂不太喜欢这个眼神。
不是担心。
是更新风险等级。
“和昨晚的內分泌结果有关。”陈博士补充,“目前没有攻击行为。”
“刚才嚇到你助理了。”里昂说。
陈博士看了他一眼。
哈珀问:“严重吗?”
里昂先开口:“不严重。丟人而已。”
这句话让陈博士停顿了一下。
哈珀没有评价。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
標题很清楚:
特殊风险个体行动监管评估方案。
里昂盯著那几个字。
“我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