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拿回东西(1/2)
津门的清晨,浓雾压著生铁般的寒气。
陈砚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嚼著一根油条。
远处,早班大巴突突喷著黑烟,几个背著筐的农户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底咯吱作响。
他身上那件黑呢子大衣,是父亲陈建国压箱底的宝贝,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在等人,但不急。
这种事,越到最后,越是比谁更沉得住气。
二十分钟后,一辆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滑进胡同。
车窗降下,露出小赵那张熬鹰似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都没刮乾净。
他一个人下的车,没带那几个黑棉袄壮汉。
小赵走到陈砚跟前,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红色的存摺,递了过来,动作迟疑。
“你要的东西,六十万,一分没少。”
“陆总说了,钱给了,以前的烂帐,一笔勾销。”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乾涩沙哑。
陈砚没接,拍了拍手上的油条碎屑,站起身。
“纸笔带了?”
小赵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同学,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写份致歉说明。”
陈砚语气很稳,像在问今天天气。
“就写海明諮询在津门某地块的拆迁评估中,存在技术失误,导致数据偏差,现予以修正,並向住户致歉。”
“落款,盖你们公司公章。”
“你这不是找死吗!”
小赵急了,手里的存摺被他捏得变了形。
“陆总给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还要他留白纸黑字的把柄?”
“这不是把刀递到他手上吗?”
陈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小赵后背的寒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你可以不写。”
陈砚转身就走。
“那这钱我没法收。”
“陆总要是觉得他那个海明花园三期的批文不值这六十万,大可以试试。”
“別!”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小赵一把拉住他,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哪是学生,分明是个每一步都踩在人肺管子上的老江湖。
小赵跑回车里,趴在引擎盖上,哆哆嗦嗦地写完,又从兜里摸出个沾著红印泥的公章,一咬牙,狠狠盖了下去。
陈砚接过那张纸,吹了吹未乾的印泥。
字跡歪扭,但內容清楚。
他把纸折好,揣进大衣內兜,这才接过存摺。
“替我谢谢陆总。”
陈砚笑了,没再看他。
直到桑塔纳的车尾灯消失在雾里,陈建国才从胡同里走出来,手紧张地在裤缝上搓著。
“小砚,这……就完了?”
“完了。”
陈砚从存摺里抽出一张卡塞给父亲。
“爸,这里有两万,您留著花。”
“剩下的,我带回燕京给苏叔治病。”
“这么多钱……”
陈建国看著存摺上的数字,呼吸都重了。
“没事,我有数。”
陈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陆海明这种人,吃了亏绝不会认栽。
但这会儿,他顾不上了。
回燕京的大巴车上,陈砚翻出那条昨晚深夜发来的简讯。
是苏晚。
【小砚,齐峰在学校闹事了。他组织了一个艺术审美修正大会,我听严老师说,他想拿《守夜人》当反面教材公开批判,要清理摄影系的投机风气。你回来千万小心。】
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
齐峰,这老狗还真会挑时候。
在北电这地方,一旦被扣上投机和庸俗的帽子,一个学生的艺术生涯基本就废了。
车到燕京,天已经黑透。
北风像刀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砚没回出租屋,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三两口解决,然后打车直奔电影学院。
车上,他给严怀忠回了电话。
“严老师,我,陈砚,回燕京了。”
电话那头很吵,严怀忠把嗓音压得很低。
“你先別回学校!”
“齐峰这回玩真的了,把副校长都请来了,正在礼堂台上批判你的片子,说要一帧一帧地放,公开批斗!”
“这事闹大了,你快躲两天!”
“他从哪儿弄到的母带?”
陈砚问。
“趁我不在,从机房管理员那儿硬要的。”
“老头子快退休了,不敢得罪他。”
严怀忠声音里满是无奈。
“你听我劝,先別回来!”
“躲不掉的。”
陈砚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还带著体温的致歉信。
“严老师,礼堂还有座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
“我想去听听,我的电影,到底庸俗在哪儿。”
陈砚掛了电话。
北电礼堂,今晚人满为患。
台上的银幕,正定格在《守夜人》的雨夜镜头。
未经调色的母带画面粗糲,昏暗,充满了噪点。
齐峰穿著西装,拿著一根指挥棒,意气风发地指著银幕。
“同学们看!”
“这是典型的廉价窥视角度!”
“创作者丧失了对艺术的敬畏,把镜头当成了偷窥的钥匙!”
“这种手法,在好莱坞三流恐怖片里泛滥成灾,唯一的目的就是卖票,取悦不懂艺术的平民!”
“如果我们学院培养出的都是这种学生,中国电影的未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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