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九十大寿(2/2)
“秋月后来老了也精了。她发现我半夜偷偷起来拨算盘,乾脆不关灯了——在桌上放一碗银耳羹,旁边搁张字条,上面写『少奶奶,帐算完了把碗搁灶上,明天我来收』。你让赵四也学学——別光关灯,给他在桌上留碗热茶。”
电话那头传来张学良的笑声,沙哑但中气还足。他笑完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凤至,九十岁了,这辈子——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病治好了,事业立住了,基金会资助的孩子有好几百了。閭珣把公司管得好,閭实在台北修横贯公路,他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你在台北好好养著,別老看书看到半夜。一荻管你管得好,你听她的。茶浓也別喝太多——浓茶伤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在那边轻轻拨了一下算盘骨珠——最右边那颗,她当年最后拨过的那一颗。骨珠在电话线那端发出一声脆响,和她桌上这只算盘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凤至,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候在帅府过年的事吗?那时候閭珣还小,蹲在地上画坦克,你坐在灯下看帐本,我爹叼著雪茄教閭珣写品字。他指著纸上的三个口说——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閭珣仰起头问他第三口留给谁,他笑了半天没答上来,最后说留著。留著干什么,他没说。他大概想等閭珣长大了自己告诉他——但他没等到閭珣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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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閭珣长大了。他现在头髮也白了,公司管得好,基金会的事也上心。爹当年教他写品字的时候说第三口留著——现在閭珣的儿子也在填那个口。每一代人都在填,填了大半个世纪还没填满。但总有一天会填满的。爹在天上看著,大概又在笑——他笑了大半辈子,连炸皇姑屯那帮人都没能让他闭上嘴。”
张学良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沙哑。“赵四又在催我掛电话了,说越洋电话费贵。”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贵——这辈子欠你的,电话费算什么?”
她掛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閭珣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她接过来捧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被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暮色映得微微发亮。
“娘,爹说什么了?”
“他说赵四催他早睡的事,当年我在帅府看帐本,秋月来关灯,我假装睡了,等她走了又起来拨算盘。后来秋月学精了,不关灯,在桌上放碗银耳羹。你回头给赵四阿姨写封信,让她也別太累——她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要管一个不听话的老头子。”
閭珣应了一声,又把基金会今年在榆树新设的奖学金名单递过来。于凤至戴上老花镜,逐行看著那些名字,在最新一批名单上停住了目光。那上面又有一个姓於的女孩,来自吉林榆树,是当年被服厂女工的后代。
“这孩子连著几年成绩都是前三名。她奶奶是被服厂的老女工,她说被服厂管帐的那个人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女人。她让孙女以后也学打算盘——帐上差一个铜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个。”
于凤至没有回答,拿起铅笔,在女孩名字旁边轻轻打了个勾,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纽约的暮色正在哈德逊河上慢慢铺开,她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继续往下看。窗台上那盆第三代薄荷被暖气熏得微微摇曳,她把大衣披上,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