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两处灯火(1/2)
时间来到一九三八年秋,海门镇。
淑柔收到了一封从暹罗来的信。信封上不是郑木生的字跡,是一个陌生的、清秀有力的女人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淑柔姐:
我怀了。
大夫说,明年开春生。
我会好好养,把孩子生下来。姓谢,叫谢继祖。这是我瓦爸起的名字。
你放心,他是谢家的孙子,不是郑家的。
木生很好。他时常提起你,提起振华。他说小振华会叫阿爸了,他很想听。
我没有別的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南枝”
淑柔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第二遍的时候不抖了,第三遍的时候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郑木生那封“家书”放在一起。
“有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明年开春生。谢继祖。”
她念著这三个字,继祖——继承香火,延续祖宗。谢天来起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的。振华已经两岁了,她不是没想过再生一个,给郑家添个儿子。但这两年太忙了,工厂扩张、港岛分厂、暹罗分厂、抗日物资……她和郑木生聚少离多,有时候半年才见一面,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
“也好。”她对自己说,“郑家已经有了儿子,不急。”
可她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淑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著振华看月亮。振华已经会说很多话了,指著天上的月亮喊:“阿姨,月!月!”
“对,月。”淑柔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小华,你想不想领爸?”
“想!”振华奶声奶气地答,眼睛亮晶晶的。
“领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领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淑柔把女儿搂紧了。海风吹过来,带著秋天的凉意。院墙外传来工厂车间里工人们收拾工具的声音,叮叮噹噹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棉城,叶家阁楼上的日子。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绣花、看书、等著嫁人。现在她要管一个工厂,管几十个工人,管几百罐罐头的生產和销售,还要管一个两岁的孩子。
而她男人,在万里之外,和另一个女人有了孩子。
她应该恨的。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写信去骂郑木生忘恩负义,骂谢南枝不知廉耻。
但她没有。
因为她答应过。信是她写的,“我许你”三个字,是她亲手写下的。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求她,是她自己点了头。
“叶淑柔,你不许哭。”她对自己说,“你自己选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振华在她怀里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领,怎么都掰不开。
曼谷,同一个月亮下。
南枝靠在床头,郑木生坐在床沿,手里捧著一碗鸡汤。
“喝了。”他说。
“喝不下。”南枝摇摇头。她已经吐了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脸都吐绿了。谢天来急得满院子转,一会儿请大夫,一会儿去庙里求佛牌,一会儿又煮了薑汤端过来。
“喝不下也得喝。鲁不吃,孩子也要吃。”郑木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南枝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捏著鼻子,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喝到一半的时候胃里翻涌了一下,她连忙放下碗,侧过身乾呕了几声。
郑木生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木生。”南枝缓过来,声音有些虚。
“嗯。”
“鲁说……淑柔姐收到瓦的信了吗?”
“收到了。”
“她会怎么想?”
郑木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淑柔会怎么想。他只知道,那个在灯下给他写信的女人,那个写下“我许你”三个字的女人,此刻一定是一个人坐在海门的院子里,抱著振华,看著月亮,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会没事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南枝,还是在安慰自己。
南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说:“木生,鲁说过——此生不负淑柔,亦不负南枝。鲁现在觉得,鲁做到了吗?”
郑木生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两个都负了。”
南枝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曼谷的月亮比海门的更大、更亮,但照在人的身上,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躲藏。
一九三八年冬,汕头港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日军占领了广州,切断了广九铁路;厦门已经沦陷,日军的下一个目標就是汕头。港口的船只越来越少,商人们跑的跑、躲的躲,街面上的铺子关了一大半。
淑柔站在工厂门口,看著远处灰濛濛的海面。
“淑柔妹,”阿莲从车间里跑出来,脸上带著慌张,“陈记的林老板让人带话,说汕头港的货出不去了,日本人的军舰在海上巡逻,商船都不敢靠岸。”
“港岛那边呢?”
“港岛暂时还通,但运费涨了三倍。船老大说,再这样下去,他也跑不动了。”
淑柔沉默了片刻。
“把库存清点一下。港岛分厂那边,让阿英加大產量,海门这边能出多少出多少,先运到港岛囤著。暹罗那边……暹罗暂时安全,让南枝那边多储备原料。”
阿莲愣了一下——淑柔提起“南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
“好,我去安排。”
淑柔走进车间,拿起一条鱼,开始刮鳞。她的手还是那么利落,一刀下去,鳞片纷纷落下,在水盆里打著旋。
“淑柔姐。”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淑柔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她认出来了——是潮汕抗日自卫团的李联络员,上次来接过货。
“李同志,你怎么来了?”
李联络员走进来,压低声音:“淑柔姐,我是来通知你的。上头有消息,日本人可能要打汕头了,就在这一两个月。你这边……能撤的,儘量撤。”
淑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撤?往哪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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