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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暹罗成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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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夏,曼谷,潮汕客栈。

日子是谢天来定的。老头子翻了黄历,指著一个宜嫁娶的日子说:“就这天,不铺张,不张扬,请几个老街坊喝杯酒就行。”

郑木生没有异议。南枝也没有。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热闹。它像一个被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瓷器,经不起大操大办,也经不起锣鼓喧天。它需要的是安静,是体面,是一种不惊动任何人的、恰到好处的欢喜。

婚礼定在傍晚。

客栈的伙计们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洒扫庭除,贴红纸,掛灯笼。门楣上贴了双喜字,不算大,也不算红,贴在褪了色的木门上,像一块淡淡的口红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那两盏灯笼。

那是谢天来专门让灯笼铺定做的。不是正红,是淡红色,像红墨水兑了水,红得不浓不烈,反而透著一层薄薄的粉。灯笼上写著“潮汕客栈”四个字,墨色倒是深的,和那淡红的绢布配在一起,说不清是喜还是忧。

伙计掛灯笼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顏色怎么怪怪的?”

谢天来正好从旁边走过,听了这话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背著手走开了。

午后,来帮忙的街坊陆续到了。

拢共没几个人——隔壁米行的老陈,巷口头家粿条铺的阿財嫂,还有几个跟谢天来交情厚的老客。都是潮汕人,说的都是潮汕话,坐在一起先喝茶,聊的无非是今年的米价、湄南河的水位、以及唐山的战事。

没有人多谈婚事。大家都知道这桩事的来龙去脉——谢天来的独女要嫁一个海门来的有妇之夫,这男子不入赘,但长子姓谢。这件事在唐人街传了一阵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谢天来老糊涂了,有人说郑木生图谢家的產业,也有人说南枝委屈了。

但今天没人提这些。

今天只说好话。

谢天来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他今天不让別人插手。滷鹅要自己卤,蚝烙要自己煎,粥要自己煮。他把厨房门一关,一个人在里头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滷鹅是潮汕人的看家菜。谢天来做了一辈子,手艺不比酒楼的大厨差。他选了一只肥硕的狮头鹅,先用粗盐搓遍全身,醃上一个时辰,再放入卤锅。滷料是他自己配的——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丁香、甘草、沙姜,还有一味秘而不宣的东西,据说是早年从一个潮汕老师傅手里传下来的方子。

滷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股浓烈的卤香味从厨房的缝隙里钻出去,飘满了整条巷子。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人朝客栈里张望,有人乾脆停下来,问一句:“谢老板,今天办好事啊?”

谢天来在里面应一声,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蚝烙是南枝最爱吃的。

谢天来把新鲜的生蚝洗净沥乾,拌上番薯粉,打两个鸭蛋,撒一把葱花。平底锅烧热,下猪油,油热了倒进麵糊,用铲子压平,煎到两面金黄焦脆。出锅的时候,蚝烙的外皮酥脆,內里软嫩,一口咬下去,蚝的鲜汁在嘴里炸开,烫得人直吸气。

南枝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那时候她娘还在,每次谢天来煎蚝烙,一家三口围著灶台,一人一双筷子,鲁一筷瓦一筷,一锅蚝烙转眼就见了底。

今天这锅蚝烙,他煎了三锅才满意。第一锅火候过了,第二锅油太多,第三锅才恰到好处。他把第三锅盛进白瓷盘里,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粥煮的是白粥。潮汕人的白粥不是北方人理解的那种稀饭,而是米粒分明、粥汤浓稠的一种存在。谢天来用的是泰国香米,淘洗乾净,水烧开了下锅,大火煮滚,转小火慢熬。他守在锅边,不时用长勺搅一下,防止糊底。熬到米粒开花,粥汤泛出淡淡的乳白色,就算成了。

有人敲门。

“丈人,好了没有?外面客人都到了。”是郑木生的声音。

谢天来擦了擦手,打开门。热气扑面而来,他的脸红红的,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端出去吧。”

郑木生看了一眼灶台上摆著的几道菜——滷鹅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蚝烙金黄诱人,白粥还在锅里咕嘟著。旁边还有几碟小菜:醃血蚶、炸花生、咸菜炒肉。

“丈人,辛苦鲁了。”郑木生说。

谢天来摆摆手,没接话。他脱下围裙,整了整衣领,说:“走吧,別让大家等了。”

堂屋不大,摆了四张八仙桌。

来的客人不多,坐了不到三桌。都是谢家多年的老街坊——老陈夫妻俩带著儿子,阿財嫂和她当码头苦力的丈夫,还有几个谢天来做生意时的老熟人。男人们穿著洗得发白的对襟衫,女人们头上別著银簪子,都是寻常人家的打扮。

没有轿子,没有嗩吶,没有长长的迎亲队伍。

南枝是从后院自己的房间走出来的。她穿著谢天来托人从潮汕带来的红嫁衣,布料不算名贵,针脚却很细密。没有凤冠霞帔,只在髮髻上別了几朵红绒花。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眼间的爽利被柔和了几分,却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

她自己走出来的,没有媒婆搀扶,没有伴娘簇拥。她走过院子,走过长廊,走进堂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低著头,脸色平静,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红嫁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血色。

郑木生站在堂屋中间。

他穿的是谢天来给他做的一件新长衫,靛蓝色的,料子一般,但熨得笔挺。他没有穿红——按潮汕规矩,新郎是要穿红的。但郑木生委婉地拒绝了。

“瓦之前在海门已经成过一次亲了。”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谢天来,也没有看南枝,声音很平。

谢天来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所以今天的郑木生,穿的是靛蓝色。

没有人带头喊“一拜天地”。谢天来坐在主位上,他的旁边放了一把空椅子——那是南枝母亲的位置。南枝的母亲林氏早就过世了,但今天这把椅子还是被搬了出来,上面搭了一件她生前穿过的蓝布衫。

南枝走到那把空椅子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又转向谢天来,鞠躬。

谢天来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著某种体面。

“南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领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鲁风风光光地出嫁。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简简单单的。但领爸跟鲁说一句——从今往后,木生就是鲁的丈夫了。鲁敬他,爱他,替他分忧。鲁们好好过日子。”

南枝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谢天来转向郑木生。

“木生啊。”他说道,“瓦儿子交给鲁了。鲁待她好,瓦这条老命就是鲁的;鲁待她不好,瓦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郑木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面朝眾人。堂屋里坐著的客人、站著的伙计、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阿財嫂——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把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千百遍的事。

“瓦郑木生今天在各位面前说一句话。此生不负淑柔,亦不负南枝。”

淑柔。

他当著南枝的面,当著谢天来的面,当著所有潮汕街坊的面,提了淑柔的名字。

堂屋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在成婚的日子提起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不合规矩,甚至有些冒犯。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桩婚事之所以能成,正是因为那个远在海门的女人点了头。

南枝抬起头看了郑木生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释然,有一丝淡淡的酸楚,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她转过脸,面朝北方——那是潮汕的方向。

“淑柔姐。”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鲁今天不在这里,但瓦敬鲁一杯酒。谢谢鲁。”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朝北方的虚空敬了敬,然后一饮而尽。

谢天来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幕,老花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有擦,任由那层水雾模糊了视线。

拜堂的仪式很简短。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层层叠叠的规矩。两个人面对面站定,向对方鞠了一躬,就算礼成。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恭喜恭喜。”

其他人跟著附和起来,稀稀拉拉的。倒不是不真心,而是这场婚礼的气氛实在说不上热闹。大家心里都揣著一桿秤,知道今天的喜事底下压著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酒席开席了。

谢天来亲自端菜。滷鹅、蚝烙、白粥、醃血蚶、炸花生、咸菜炒肉——每一样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每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潮汕味道。

老陈夹了一块滷鹅,嚼了两口,眼睛一亮:“谢老板,鲁这个滷鹅地道!比外面卖的好多了!”

谢天来笑了笑,没说话。

阿財嫂舀了一碗白粥,就著咸菜炒肉吃了一口,咂咂嘴:“这粥熬得好啊,米油都熬出来了。谢老板,鲁是不是守在锅边搅了大半天?”

谢天来还是笑笑,端起酒杯招呼大家喝酒。

酒是普通的米酒,不烈,入口微甜。但喝多了也上头。几杯下肚,席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说起当年和谢天来一起下南洋的事,说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有人拍著郑木生的肩膀说:“后生,谢老板是好人,鲁可不能亏待他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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