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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暹罗定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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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春天。

湄南河的水位低了许多,露出两岸黑乎乎的淤泥,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唐人街的巷子里,空气凝滯得像一锅煮稠了的粥,凤凰花开得没心没肺,大团大团的红压在枝头,看得人心里发闷。

郑木生坐在潮汕客栈二楼的帐房里,面前摊著一张信纸。

他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窗外有个卖凉粉的小贩在吆喝,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楼下有伙计在搬货,木板鞋踩在楼梯上,篤篤篤地响。这些声音他都听得见,又都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不入心。

他的心思全在那封信上。

信是写给他妻子淑柔的。

淑柔在海门,在他们成亲那年住进来的老屋里。还在为了他的宏伟蓝图努力著,他却要向她开口说娶另外一人。

但是谢南枝,无论是原电影中的郑木生也好,现在的他也好,都欠谢南枝一个交待,一个未来。

南枝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艷的女子,但耐看。她眉目间有几分潮汕女子少见的爽利,说话乾脆,做事利落,里里外外一把手。旅馆的帐目她管,铺面的生意她谈,连那些难缠的客户她都能应付得来。

可郑木生是有家室的人。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瞒南枝。可是就这样还是逃不过命运的牵绊。

谢天来知道郑木生的情况。老头子起初也犹豫过,他一个体面人家,女儿嫁给人做小,传出去不好听。可他架不住南枝愿意,也架不住自己心里那点私心——他太想要一个孙子了。

谢家三代单传,到他这里断了香火。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死后没人烧香。

所以当他看出南枝和郑木生的情意,他心里那个念头就冒了出来——要是郑木生愿意入赘谢家,孙子姓谢,那谢家的香火不就续上了吗?

他把这个意思跟郑木生说了。

郑木生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他说:“谢阿叔,容瓦想想,也容瓦写封信回家。”

这一想,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写了三封信回海门,又撕了三封。第一封写得太直,第二封写得太虚,第三封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他想跟淑柔解释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又觉得怎么解释都是错。他想求淑柔成全,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求。

最后他写了第四封。

这封信很短。

“瓦在暹罗,一切安好,勿念。

今有一事,思之再三,难以启齿,却又不敢相瞒。瓦於暹罗遇一女子,姓谢名南枝。其父年迈,求瓦延续谢家香火,与南枝成婚,第一子予以继承谢家香火。南枝待瓦至诚,瓦亦心有所动,欲与结为夫妻。

然此事一出,瓦自知万般有负於鲁情义。夜来辗转,汗透重衫。

若鲁不许,瓦便当即回绝,永绝此念。一切听鲁之意,绝不强求。

盼鲁回復。

木生顿首”

信寄出去那天,曼谷下了一场大雨。郑木生在客栈门口站了许久,看著雨帘子密密地垂下来,把整条街都淹成白茫茫的一片。雨水溅在他的布鞋上,他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向淑柔提这个要求。

淑柔嫁给他三年,操持家务,为了他的宏伟商业一路吃苦,没有一句怨言。他丟下她和两岁的儿子下南洋,她在家里守著,等一个不知何时回来的人。

现在他要娶別人了。

还要让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姓谢。

还要让她——那个在海门老屋里等他回来的女人——答应这件事。

郑木生闭上眼睛,雨声铺天盖地地灌进来。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那天下午,郑木生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洗衣服。他把衣服泡在木盆里,搓了两下,就停下来发呆。这是半个月来他常有的状態——做著一件事,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郑老板!郑老板!”伙计小六子从前堂跑进来,手里举著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海门来的信!海门的!”

郑木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木盆上,盆里的水泼了一地。他顾不上这些,三步並作两步走过去,从小六子手里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他认得——是隔壁私塾陈先生的字,淑柔每次写信都请他代笔。

他的手微微发抖,撕了几次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泛黄的,折成三折。

他打开来,先看到的是纸上的几处水渍——那是泪痕。墨跡被泪水洇开了一些,有几个字模糊了,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读了下去。

“木生吾夫,见字如面。”

就这八个字,郑木生的眼眶就红了。

“来信已收,反覆看了多遍。初看时心中酸楚,哭了一场。再看时想了很多,又哭了一场。三看时不再哭了,只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一整夜。”

郑木生的喉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鲁说谢翁年高无嗣,实可怜见。鲁说鲁不忍使郑家香火断绝。鲁说长子姓谢、次子姓郑。鲁说若瓦不允,鲁便归来。”

“瓦想了一夜。想瓦们成亲那年鲁对瓦说的第一句话。想振华出生时鲁抱著他哭的样子。想鲁要下南洋那天在门口回头看瓦那一眼。”

“瓦想,若瓦不允,鲁便回来。可鲁回来之后呢?鲁会不会怨瓦?鲁会不会这辈子心里都掛著一个谢南枝?鲁会不会老了以后想起来,觉得是瓦断了鲁一段缘分?”

“瓦又想,若瓦允了呢?允了,鲁在暹罗有了家,有了妻,有了子。长子姓谢,次子姓郑。郑家有了后,谢家也有了后。鲁在那边安了心,踏踏实实经营。有南枝相助,暹罗生意有变顺利。瓦心里虽然难受,但知道鲁有变越来约好,喃一家人就有变越来越来好。”

“瓦没什么墨水,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瓦知道一个理:两个人成了亲,就是要互相成全的。鲁成全了瓦,瓦也该成全鲁。”

“所以,木生,瓦允了。”

“只要鲁还记得,在海门的老屋里,有鲁一个结髮妻子,有鲁一个两岁的儿子,她们每天都在等鲁。”

“鲁在暹罗好好保重身体。那边的天气热,记得多喝凉茶。等鲁安顿暹罗一切,就回来看看。振华一天天长大,再不回来,他就不认得鲁了。”

“妻淑柔字。”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淑柔自己拿笔写的,笔画都写不直——

“鲁早点回来看看振华吧。”

郑木生捧著这封信,蹲在井边,哭得浑身发抖。

他没有出声。他把信纸贴在脸上,泪水顺著脸颊淌下来,浸湿了纸上的字。那些字已经模糊了,但他把它们都刻在了心里。

“两个人成了亲,就是要互相成全的。”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渔村女人,说了一句连圣人都未必说得出来的话。

郑木生在井边蹲了很久,久到小六子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跑过来看。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在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客栈。

他要去找谢天来。

谢天来正在米行后院的凉棚下喝茶。

老头子穿一件对襟绸衫,手里摇著一把蒲扇,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把紫砂壶和两只小杯。他在等人——这些天,他每天都在等郑木生。

看见郑木生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坐下喝杯茶。”

郑木生没有坐。

他站在谢天来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谢阿叔,瓦妻子的回信。”

谢天来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蒲扇,接过那封信,从裤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慢腾腾地戴上。

他看信的样子很认真。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著,嘴唇翕动著,像是在默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清点一件珍贵的瓷器。

看著看著,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手里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鼻子一吸一吸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最后他没有忍住。

泪水顺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和淑柔的泪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他把信纸从眼前拿开,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眼睛。擦了又擦,越擦越多。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於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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