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年底盘点(2/2)
“木生,”淑柔开口,“明年呢?明年怎么做?”
郑木生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三条横线,像是一个阶梯。
“瓦有个『三年计划』。”他说。
“三年计划?”
“第一年,起步。就是今年。咱们从无到有,建了厂,招了人,打开了汕头、潮州、港岛的市场,站稳了脚跟。这一步,完成了。”
他在第一条横线后面打了个鉤。
“第二年,扩张。就是明年。咱们要扩大生產,增加產能,把市场从港岛做到暹罗、南洋。还要在棉城那三亩地上,建自己的厂房,不再租別人的。”
淑柔点点头。棉城那三亩地——她阿娘给的私房钱买的,一直空著,等著他们去建厂。
“第三年,转型。”郑木生顿了顿,“什么叫转型?就是——不再满足於做罐头,要做品牌、做渠道、做『淑柔牌』的全產业链。”
“全產业链?”淑柔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就是从鱼的养殖、收购、加工,到罐头生產、包装、销售,再到出口、运输、分销……全部自己掌控,不让別人卡脖子。”
他说著,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从“养鱼”到“卖罐头”,一环扣一环。
“淑柔,鲁想想。咱们现在最怕什么?怕鱼价涨。一入冬,鱼价翻倍,咱们的利润就薄了。怕玻璃罐断货。汕头港那家玻璃厂若是不供货了,咱们就得停工。怕运费涨。船老板说要加价,咱们就得加。”
淑柔沉默了。这些都是她平时担心的,但从来没想过能从根本上解决。
“所以,”郑木生指著那个圆圈,“咱们要把这些环节,一个一个抓在自己手里。先不自己做,但要有备选。比如鱼,咱们可以跟渔户签长期合同,约定价格,保证供应。比如玻璃罐,咱们可以找两家、三家供货,不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就是『全產业链』?”淑柔问。
“这只是开始。”郑木生笑了,“真正的全產业链,是自己养鱼、自己做罐、自己开船运、自己开铺子卖。那是第三年、第四年的事了。”
淑柔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养鱼?自己做玻璃罐?自己开船?这些念头,她想都不敢想。
“木生,鲁……鲁做泥有变想到这么多?”
郑木生握著她的手,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瓦在梦里看到了一个很大的世界,淑柔。在那个世界里,有公司叫『罐头食品集团』,有工厂几千人,有轮船几十艘,有铺子几百间。那个世界的起点,就是咱们这间小厂。”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瓦看到了『淑柔牌』,不只是咸鱼罐头。还有鱼肉罐头、虾酱罐头、调味料、方便食品……只要跟海味有关的,『淑柔牌』都要做,都要做到最好。”
淑柔听著,心跳得厉害。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六百一十三块净利,三百二十块现金,六百二十块总资產。
和郑木生说的那个“很大的世界”相比,这些数字小得像一粒沙。
但她信。她信他能做到。
“木生,”她抬起头,“鲁说第一年起步,完成了。那第二年扩张,从哪里开始?”
“暹罗。”郑木生毫不犹豫地说,“年后,瓦去一趟暹罗。”
淑柔的心一紧。暹罗,那是南洋,是番邦。坐船要十来天,远得像天边。
“鲁……,鲁一个人去?”
“一个人。”郑木生说,“鲁先带著振华在海门盯著厂里。瓦去探探路,看看曼谷的市场,找找那边的华侨商帮。若是成了,喃就打开南洋的大门。”
淑柔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几时回?”
“最多两个月。”郑木生握紧她的手,“过年回来,正月十五之后出发。清明前,一定回来。”
淑柔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好,”她的声音闷闷的,“鲁去。瓦守著厂,带著仔,等鲁回来。”
郑木生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烛光下,淑柔的脸上还掛著泪,但嘴角带著笑。
“淑柔,”他说,“这一年,鲁变了。”
“变了呢个?”
“从前鲁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被人捧在手心。现在鲁是淑柔罐头厂的老板娘,管著十个人,管著几百块的生意。鲁的手糙了,脸黑了,但鲁——”
他看著她发亮的眼睛,声音轻了下去。
“但鲁眼睛里的光,比去年亮了一百倍。”
淑柔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小姑娘。
振华在里屋被哭声惊醒,“哇”地一声也哭了。淑柔连忙擦乾眼泪,跑进去哄儿子。
郑木生坐在桌边,听著里屋传来的摇篮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低头看著那张纸,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第一年:起步?。第二年:扩张。第三年:转型。”
然后,他在“扩张”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目標:暹罗。”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带著冬夜的寒意。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郑木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关窗。
他望著南方的夜空——那是暹罗的方向。
“曼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等著瓦。『淑柔牌』,要来了。”
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著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也照著一旁墙上那块木牌匾——
“淑柔罐头厂”。
五个字,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那是1936年的光,照著一个十八岁后生的梦,也照著一个二十一世纪灵魂的归途。
夜深了。
淑柔哄睡了振华,走出来,看见郑木生还站在窗前。
“木生,睡了。”
“鲁先睡。”他没有回头,“瓦再站一会儿。”
淑柔知道他的脾气——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喜欢站在窗前看海。她没有再劝,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然后自己回了里屋。
郑木生裹紧棉袄,继续望著南方。
风更大了。海浪拍打著礁石,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拉著淑柔的手,从棉城逃到海门。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利用现代知识改变命运的念头。
现在,他有了厂,有了钱,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一个叫“淑柔牌”的品牌。
但这一切,只是开始。
“还有两年,”他喃喃自语,“两年后,瓦要让『淑柔牌』,从这条海岸线,走向整个世界。”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散进夜色里,散进海面上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