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加大生產(1/2)
九月,海门镇。
暑气未消,海风却已带了凉意。郑木生站在那间租来的“工厂”门口,看著两个渔家妇女在屋里洗洗涮涮,心中盘算著下一步。
这“工厂”原是邻居阿海家的偏房,一间土坯房,屋顶漏雨,墙壁发霉。阿海前年“过番”去了暹罗,至今无音讯,他阿娘一个人守著三间瓦房,正愁没进项。郑木生找上门,每月三角钱租下这间偏房,阿海娘乐得合不拢嘴。
“木生啊,”阿海娘佝僂著背,把钥匙塞到他手里,“这屋破是破,但结实。你……你做呢个生意,能成?”
“能成。”郑木生接过钥匙,“阿嬤,您等著看。过些日子,我若是扩大,还要租您正房。”
阿海娘笑得没牙:“好,好。阿嬤等著。”
屋里,淑柔正在教两个渔家妇女洗鱼。
那两个妇人,一个唤作阿莲,三十出头,男人出海淹死了,独自带著两个仔,靠替人洗衣缝补过活。另一个唤作阿菊,四十来岁,男人瘫在床上,儿女都在“过番”,她一个人扛起家计。
“阿莲姐,”淑柔拿起一条鱼,示范著,“去鳞要从尾往头刮,逆著鳞片的纹路。这样颳得乾净,不伤皮肉。”
阿莲凑近看,眼睛却不时瞟向淑柔的手——那双手白皙,指节纤细,不像做粗活的手,但动作却利落得很。
“淑柔妹,”阿莲忍不住问,“你……你之前不是地主家的姑娘么?怎的会做这些?”
淑柔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叶家阁楼上的日子,那些绣花、读书、等待嫁人的时光。那时她的手,只拿过绣花针和书卷,从未碰过鱼鳞和內臟。
“学的。”她淡淡地说,“嫁了我佬,就要学。海门没有丫鬟,没有婆子,凡事要自己动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手艺是本钱。学会了,一辈子饿不死。”
阿莲和阿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个地主家的姑娘,不娇气,不摆谱,说话实在,做事利索。跟那些传闻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样。
郑木生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摞玻璃罐。那是从汕头港新买的,五十个,花了一块大洋。
“淑柔,”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新罐到了。你验验货。”
淑柔拿起一个,对著光看了看。玻璃透亮,无气泡,无裂痕,罐口平整。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
“尚好。”她说,“比上次的强。”
“那是。”郑木生笑了,“我跟掌柜的说,上次的有裂痕,这次再有问题,我就换別家。他怕了,挑了最好的给我。”
他转向阿莲和阿菊,拱了拱手:“两位姐,今日开始,咱们正式做工。我郑木生说话算话,每人每月一块大洋,月底发。做得好,有奖金。做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做不好,我教到做好为止。绝不轻易辞退。”
阿莲和阿菊连忙点头。一个月一块大洋,比她们替人洗衣缝补强多了。而且,这活计在室內,不用风吹日晒,不用看僱主脸色。
“木生哥,”阿莲问,“我们……我们做些呢个?”
“三件事。”郑木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洗鱼。去鳞,去內臟,去头,洗净,晾乾。第二,装罐。鱼块码整齐,酱汁倒適量,不能多,不能少。第三,封口。蜡封要严实,不能漏气。这三件事,淑柔教你们,我监督。”
他走到墙边,指著一张用木炭写在木板上的字:“这是『规矩』,都来看看。”
阿莲和阿菊凑过去,却都不识字。她们看著木板上的字,像是看天书。
“木生哥,这……这写的呢个?”
郑木生一拍额头,失笑了。他忘了,这两个妇人都不识字。
“我念给你们听。”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条,鱼要新鲜。死鱼、烂肚鱼、有异味的鱼,一律不用。第二条,洗净。鱼鳞、內臟、黑膜,必须去净。第三条,切块。大小一致,两指宽,一指厚。第四条,装罐。一罐八块,不多不少。第五条,酱汁。没过鱼块,离罐口一指。第六条,封口。蜡封三层,层层压实。第七条,蒸煮。大火半个时辰,小火半个时辰。第八条,储存。阴凉处,忌潮湿,忌暴晒。”
他念完,看著两个妇人茫然的脸,放缓了语速:“简单说,就是八个字——新鲜、乾净、整齐、严实。做到这八个字,就是好货。做不到,就是次品。次品,一律销毁,不许流出。”
“销毁?”阿菊心疼了,“木生哥,次品……次品也能食啊。扔了,多可惜。”
“可惜也要扔。”郑木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淑柔牌』三个字,是信誉。一罐次品出去,坏的是全部的名声。名声坏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转向淑柔:“淑柔,你来说。”
淑柔走上前,拿起一罐已经做好的罐头,放在两人面前。
“阿莲姐,阿菊姐,你们看。”她指著罐身,“这上面,写著我的名字。『淑柔』。每一个买这罐头的人,都会想,淑柔是谁?是个做咸鱼的女人。若这罐头好食,他们会说,淑柔手艺好。若这罐头坏食,他们会说,淑柔是个骗子。”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叶淑柔,从前是地主家的姑娘,被人捧著,被人供著。如今我嫁了我佬,做了这『淑柔牌』,就是要凭自己的手艺吃饭。这手艺,是我的脸面,也是你们的饭碗。咱们一起,把脸面保住,把饭碗端稳。”
阿莲和阿菊沉默了。她们看著淑柔,看著这个比她们年轻、比她们白净、却比她们更有骨气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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