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迎神赛会(1/2)
腊月三十,除夕。
郑木生是被鞭炮声炸醒的。不是零星的几响,而是成片成片的、像是整个棉城都在燃烧般的爆鸣。他睁开眼,晨光已经从门缝和窗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斑。
阿叔不在床上。灶间传来窸窣的声响,还有一股浓郁的、混合著腥甜与咸香的气味——是阿舅送来的那半条咸鱼,郑德昌正在蒸。
郑木生坐起身,將苇席捲好,靠墙竖立。这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早晨,身体已经完全適应了这具年轻的躯壳。他活动著手脚,感受著筋骨的柔韧,听著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木生,起来啦?“郑德昌从灶间探出头,手里端著一碗番薯粥,“先吃点,今日除夕,阿叔要去祠堂祭祖,鲁……鲁去不去?“
郑木生接过粥碗。番薯粥熬得稠烂,几粒咸菜浮在表面。他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晨间的寒气。
“去。“他说,“但阿叔,瓦想先去镇上看看。昨日……昨日接了绣球,今日总得有个交代。“
郑德昌的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鲁……鲁还真要去?木生,那绣球,鲁今日必须送回去。叶家……叶家喃惹不起。“
“瓦知道惹不起。“郑木生放下碗,“但阿叔,惹不起,不等於不能打交道。瓦去镇上,不是去闹事,是去办事。买年货,看行情,顺便……顺便看看叶家的动静。“
他走到墙角,从粗陶水缸里舀了半瓢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彻底清醒了。
“阿叔,“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说,“您去祠堂,帮瓦告个假。就说……就说郑木生今日有事,明日再来给祖宗磕头。“
郑德昌还想说什么,但看著儿子那双发亮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仔,从昨日醒来就像变了个人。不是那种烧糊涂的变,而是……而是像是突然开了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甦醒。
“鲁……鲁小心些。“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棉城的除夕,是从清晨就开始沸腾的。
郑木生走在东门街上,被人群裹挟著前进。昨夜迎俗的余热未消,今日的除夕大游行更是盛况空前。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摆上了供桌,八仙桌上铺著红布,摆著粿品、水果、三牲,香炉里插著高香,青烟裊裊升腾。
孩子们穿著新衣——大多是粗布染的,但也有几户人家给孩子做了绸缎棉袄——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著糖葫芦或风车。风车是纸糊的,红绿相间,在风中呼呼转动。
郑木生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摊贩。
糖葱薄饼。这是潮汕特有的手艺——將白糖熬成琥珀色,拉成细如髮丝的糖丝,捲成筒状,像是白色的葱管。吃的时候掰一段,配著薄饼捲起来,甜脆化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双手沾满糖渍,动作嫻熟地拉丝、捲筒。
“多少钱一卷?“郑木生问。
“两个铜板。“汉子头也不抬,“今日除夕,买的人多,不还价。“
郑木生点点头,没有买。他记下了价格:两个铜板。在现代,这相当於几毛钱。但在1935年,两个铜板能买一斤糙米。
鸭母捻。这是潮州的甜品,糯米粉搓成的汤圆,形状像母鸭在水面浮游,所以叫“鸭母捻“。馅有绿豆、红豆、芋泥,煮在甜汤里,撒上糖桂花。摊主是个妇人,守著一口大锅,热气蒸腾。
“多少钱一碗?“
“三个铜板。加蛋,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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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又记下。他沿著街道慢慢走,像是一个游客,又像是一个市场调研者。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家摊贩,每一种商品,每一个价格標籤。
无米粿。用番薯粉做皮,包上韭菜、豆芽、虾米,蒸熟后煎至金黄。五个铜板三个。
蚝烙。鲜蚝拌番薯粉,加鸡蛋葱花,煎至酥脆。一角钱一碟。
老妈宫粽球。这是棉城最有名的粽子,双烹粽,一头甜一头咸,糯米里包著五花肉、香菇、虾米、豆沙、糖冬瓜。三角钱一个。
炒粿条。宽米粉加牛肉或猪肉、芥蓝、豆芽,猛火快炒。一角钱一盘。
他一路走,一路记。价格、原料、製作工艺、客流量、顾客评价。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匯聚,逐渐拼凑出一幅1935年潮汕市井的商业图景。
食品业是发达的。潮汕人好吃,会吃,捨得吃。但生產方式落后,大多是家庭作坊,没有品牌意识,没有標准化,没有规模效应。
“这就是机会。“他在心里说。
城隍庙前的广场,是今日迎神赛会的起点。
郑木生赶到时,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英歌舞的队伍正在集结,但今日不是表演,而是“迎神“——將城隍爷的神轿从庙里请出来,巡游全城,最后送到妈祖庙,完成“城隍拜妈祖“的仪式。
这是棉城每年除夕最重要的活动,比昨日的预热更加隆重。
郑木生没有往队伍前面挤。他站在人群的外围,目光扫视著四周的建筑。叶家阁楼在东门街的尽头,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但他知道,叶淑柔一定在那里。
或者说,他希望她在。
锣鼓声骤然炸响。
“开——门——啦——“
隨著一声悠长的吆喝,城隍庙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八个精壮的汉子抬著神轿,轿上坐著城隍爷的金身,头戴乌纱,身穿蟒袍,面容威严。神轿前后,是仪仗队:金瓜锤、朝天鐙、掌扇、提炉,各色法器一应俱全。
英歌舞的队伍在神轿前方开路。今日不是一百零八人阵,而是精选的三十六人,代表天罡数。头槌关胜依旧威风,但今日的焦点不是他,而是神轿本身。
队伍开始移动。
郑木生隨著人群流动。他的目光不时瞟向东门街的方向,但人太多,视线被遮挡,只能看见一片片黑压压的头颅和晃动的灯笼。
神轿经过东门街时,人群达到了最高潮。各家各户都在门前燃放鞭炮,噼啪声震耳欲聋,硝烟瀰漫,空气中满是硫磺的气味。孩子们捂著耳朵尖叫,大人们笑著呵斥。
就在这时,郑木生看见了——
叶家阁楼的长窗,开著。
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手中似乎拿著什么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郑木生知道,那是她。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前面挤。但人太多了,像是潮水般推搡著他,让他无法靠近。他只能站在街道的中央,仰头望著那个窗口。
神轿正好经过叶家楼下。
叶淑柔动了。她探出身来,將手中的东西拋下——
不是绣球。是一方白色的手帕。
手帕在空中展开,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飘摇。它没有明確的目標,只是隨著气流飘落,最后落在神轿前方的地面上,被仪仗队的脚步踏过。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手帕!叶家小姐拋了手帕!“
“什么意思?“
“不知道……往年没这规矩啊……“
郑木生的瞳孔收缩了。
他看懂了。那不是拋给神轿的,那是拋给他的。她在告诉他:昨日的事,她没有忘。她在试探他:鲁敢来取吗?
他敢。
郑木生不再犹豫。他矮下身,像一条泥鰍般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蛇步的灵活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他不推搡,不硬挤,而是顺著人流的缝隙滑动,腰胯扭动,脚步轻盈,像是一尾鱼在水中游弋。
几秒钟后,他突破了人群的外围,来到神轿前方的空地上。
仪仗队正在经过,金瓜锤在他身侧挥舞,带起呼呼的风声。他没有理会,目光锁定地面上那方白色的手帕。
他弯腰,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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