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花店里的那把旧躺椅(2/2)
凭著这张脸,凭著那个年代名牌大学中文系的学歷,她本该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或者嫁个家境殷实的老公,过著相夫教子的富太太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斤斤计较,为了省点运费大半夜自己去花卉市场拉货。
我心里有些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手指翻过一页。
这一页全是她在学校的生活照。有一张是她在宿舍里,抱著把吉他,盘腿坐在上铺,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一张是跟几个女生的合影,苏怀萱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这个世界的野心。
可是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时间跨度突然变大了。
照片里的背景不再是校园,变成了这间花店刚装修时的样子。墙还没刷白,地上堆满了水泥袋。苏怀萱剪了短髮,那头原本及腰的长髮不见了,变成了利落的齐耳短髮,眼神里的稚气褪去,多了一丝疲惫和坚韧。
我翻到最后一张。
手猛地顿住了。
照片的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时间修改版,不合理处可自行脑补十八年前)
背景是花店里那个旧沙发。沙发上缩著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
那是我。
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头髮像鸟窝一样乱,脸上贴著好几块纱布,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茫然地盯著镜头。我手里紧紧捧著一碗热腾腾的面,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非洲难民。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著一行清秀的小字:
*捡回来的小麻烦,希望他以后能快乐,就叫予乐吧。*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开了脑海里的闸门。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那时候我刚刚经歷了一场噩梦般的车祸,养父母当场身亡,而我虽然活了下来,脑子里却像被橡皮擦过一样,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只记得满地的血和无尽的恐惧。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头流浪了半个月,饿得去翻垃圾桶,跟野狗抢食。直到那个雨夜,我高烧倒在这家花店门口。
是苏怀萱拉开了捲帘门。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恶臭,没有把我当成乞丐赶走。她把我领进屋,给我煮了那碗面,又拿出急救箱给我处理伤口。
“小孩,你爸妈呢?”她当时一边给我擦脸一边问。
我摇摇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死了……好像都死了。”
“那你叫什么?”
“忘了。”
“家在哪?”
“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髮:“行吧,既然忘了,那就重新开始。以后你就叫苏予乐,把这里当家。”
那一刻,我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我看著照片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给玫瑰花喷水的萱姨。
她为了收留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这四年受了多少閒气?周围邻居指指点点,说她养了个小白脸,说她不正经。相亲对象嫌我是个拖油瓶,让她把我送去福利院,她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她本可以过得更好的。
如果不是为了我。
“看完了没?”萱姨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嚇了我一跳。
我慌乱地合上相册,像是偷窥被抓了个现行。
“看完了。”我低著头,声音有点哑。
萱姨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我手边的柜子上,顺手抽走我手里的相册,隨意地扔回箱子里。
“全是黑歷史,有什么好看的。”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轻鬆,“那时候多土啊,哪像现在这么有韵味。”
“萱姨。”
“嗯?”
“谢谢你。”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傻小子,发什么神经。赶紧干活,这束花包完了咱俩去吃烧烤,我想吃羊腰子了。”
我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我妈,也没比我大多少。
但她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