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孝陵局中局,以天子之名(1/2)
深夜的应天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笼罩,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通往钟山孝陵的官道上,三千披坚执锐的御林军重甲骑兵在雨夜中沉默前行。马蹄裹著厚厚的棉布,落在积水坑里发出沉闷的闷响,冰冷的雨水顺著骑士们漆黑的铁甲缝隙流淌而下,匯聚成一道道泛著寒光的溪流。
队伍正中央,是一辆由八匹通体雪白的辽东神驹拉动的巨大龙輦,明黄色的华盖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周遭数十名手持气死风灯的大內侍卫將龙輦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龙輦內部空间极为宽敞,铺著柔软的西域火狐皮,角落里放置著青铜瑞兽香炉,正裊裊升腾著安神定气的龙涎香,將车厢外的淒风苦雨尽数隔绝。
朱元璋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身上穿著那件象徵著大明至高无上皇权的十二章纹冕服,苍老的面庞隱藏在十二旒垂下的玉珠阴影中,闭目养神,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感到窒息的沉凝威压。
在他对面,朱允熥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从桌案果盘里顺来的玉金桔。这位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令无数豪绅文官闻风丧胆的吴王殿下,此刻却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头上甚至还戴著一顶象徵內官身份的圆帽。
郭镇同样穿著一身青色太监服,看似低眉顺眼地缩在车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我说,老爷子。”朱允熥將那枚金桔拋向半空又稳稳接住,目光在朱元璋的冕服和自己身上的粗布太监服之间来回扫视,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您这大半夜的非要亲自折腾去孝陵也就罢了,可实在没必要让我穿这身行头吧?这料子扎人不说,穿著还显得缩手缩脚,一点也不威风。”
朱元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怎么,难不成你还想穿咱身上这身?”
此言一出,角落里的郭镇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著脸颊疯狂流淌。
然而,朱允熥却只是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老皇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也不是不行。”
郭镇差点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他下意识地將身体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些,心中疯狂吐槽:这爷孙俩是不打算让我活了吗。
出乎郭镇意料的是,朱元璋並没有因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而暴怒,而是淡淡道:“你这次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很大,一千四百万两现银,一百四十万亩田契,把整个大明朝堂的遮羞布都给撕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江南的士绅把你当成活阎王,京城里的清流文官更是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黄子澄那帮人被你逼到了死角,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狗急跳墙,人之常情。”朱允熥將那枚金桔塞进嘴里,连皮带肉嚼得汁水四溢,“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骨子里信奉的还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我断了他们的財路,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自然要来咬我一口。”
朱元璋嘆了口气,声音低沉:“权力这种东西,就像是这外面的夜雨,看似能够滋润万物,实则冰冷刺骨。你站得越高,承受的风雨就越猛烈。”
“雨冷,是因为天不够热。”朱允熥扯了扯紧绷的太监服领口,眼神变得深邃清明,“等我点了一把能把这大明天下彻底烧透的大火,这漫天的冷雨也就变成了能够煮沸四海的滚汤。”
朱元璋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孙子,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纠结於这个话题,反倒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等会儿到了孝陵,你想怎么处置朱允炆?”
郭镇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场夜行的核心所在。
朱允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身子向后重重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那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咯。”
“生路已经给过,若他自己踩进死局......”说著朱允熥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样。
朱元璋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水洼的咕嚕声在夜色中迴荡。
半个时辰后,庞大的龙輦队伍终於抵达了钟山孝陵的汉白玉牌坊前,三千御林军止步外围,迅速散入雨幕。
孝陵卫千户李景早已带领著数十名亲兵等候在神道入口处。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亲兵,个个低著头,雨水从头盔边缘滴落,看不清神情。
李景抬眼偷看一瞬。
见真正入陵的侍卫不多,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鬆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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