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諭者(1/2)
格林威治的地下某处,比伦敦其他地方更安静。
这里听不见泰晤士河上的警铃,也听不见金融城街道上的尖叫,更听不见远处大本钟余音里那种仿佛宣告末日的沉重回响。
这里只有石头。
潮湿的石头,古老的石头,被岁月、泥土和秘密一层层压在地底深处的石头。
一座地下神殿藏在这里。
那原本是一处古罗马时期的密特拉神殿。
低矮的拱顶,粗糙的石柱,沿墙排列的长形石座,还有地面中央那块被无数脚步磨平的祭祀区域,都还残留著遥远时代的影子。曾经有军人、商人、官吏与秘密信徒在这里点燃油灯,向那位屠牛之神低声祈祷。
可现在,这里已经不属於密特拉了。
灯光照满整座地下神殿。
不是古老的油灯,而是一排排新式电灯。白炽灯掛在石柱与拱顶之间,电线像黑色藤蔓一样爬过墙壁,把冷白色的光泼洒在每一块古老石砖上。
这种光太现代。
太冰冷。
落在这座地下神殿里,反而显得更加褻瀆。
神殿中央原本应当摆放密特拉屠牛像的位置,如今只剩满地碎片。
那些碎片散落在祭坛周围,有牛角,有断裂的人手,有破碎的披风,还有半张被砸毁的古神面孔。那本该是一尊足以被送进大英博物馆陈列的罗马帝国时期神像,却被人毫不怜惜地砸成了废石。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尊雕像。
一尊陌生的古老石像。
它比密特拉神像更高,也更怪异。石像身躯模糊,像人,却不完全像人。背后张开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並非柔软的鸟羽,而像一层层刻出来的骨片。石像表面布满楔形文字,密密麻麻,沿著胸口、手臂、羽翼一路延伸,像某种早已被人遗忘的誓言,又像诅咒。
一块黑布盖住了雕像的头部。
那布很厚,很黑,垂落下来,遮住石像本该属於面孔的位置。
可即便如此,站在神像面前的人仍会本能地觉得——
它正在看著自己。
铁面人站在神像前。
他的面具上刻著爱尔兰竖琴的纹样,在灯光下泛著幽绿的反光。那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此时,那双眼睛没有看向神像被黑布遮住的头颅,而是专注地盯著石像胸前那些楔形文字。
他看得极认真。
像在阅读一份古老契约。
又像在確认某场战爭开始前最后一条命令。
地下神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至少在脚步声响起之前,只有他一个人。
咚。
咚。
咚。
脚步声从入口处的石阶上传来。
很慢。
不急不缓。
像来者並不担心被发现,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获得允许。
铁面人没有回头。
他仍然看著那些楔形文字。
片刻后,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男人从台阶上走下来。
斗篷宽大,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灯光照在他身上,却像被那层黑布吸收了一样,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他走到铁面人身侧,停在那堆被砸碎的密特拉神像残片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片。
隨后轻轻笑了。
那笑声经过某种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既不像年轻人,也不像老人,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只是一道被扭曲后的、平滑得令人不適的声音。
“伦斯特公爵。”
斗篷男人说道。
“我越来越欣赏您的口才了。”
铁面人的视线仍未离开雕像。
“是吗?”
“当然。”斗篷男人慢慢道,“不到一个月,就让近千名穷人加入那个所谓的爱尔兰独立党。”
他语气里带著笑意。
不是讚赏。
更像看一场精巧骗局时的愉悦。
“还让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当作祭品,献给噩梦。”
铁面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斗篷男人继续说道:
“也正因为如此,仪式才会这么快成功。”
他抬头,看向那尊被黑布遮住头部的陌生神像。
“门后的神明,很快就要降临了。”
地下神殿安静了一瞬。
电灯发出极细的嗡鸣声。
铁面人终於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铁面具后传出,带著金属般的冷意。
“神諭者。”
他说出这个称呼时,故意將尾音微微抬高。
像是在朗读一个滑稽的舞台名。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给自己取一些听上去高高在上的名字。”
斗篷男人没有动怒。
伦斯特公爵转过身。
绿色反光在他铁面具上流动,使那张面具看起来像一张带著讥讽的假脸。
“我不过是从后面推了他们一把。”
他说。
“那些人本来就一无所有。”
“他们被上层那些英格兰人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你以为他们真的需要我去欺骗?”
他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踩过一块碎裂的密特拉神像残片。
石片在脚下发出轻微脆响。
“他们早就已经活在地狱里了。”
伦斯特公爵的声音变冷。
“伦敦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伟大城市。”
“他们早已经在地狱里了。”
他看向那尊陌生神像。
“眼前这片噩梦,甚至比他们平日里的生活更温柔一些。”
斗篷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您可真会替祭品辩护。”
伦斯特公爵没有理会这句嘲弄。
他的声音继续压低。
“我不在乎这座神像背后的东西是什么。”
“也不在乎天上那道裂缝后面有什么。”
“神明、梦魘、深渊,隨便你们怎么称呼。”
他转头看向斗篷男人。
面具后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而漫长的仇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