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源纹(1/2)
一
第二天,陈骨没有来找他。
陆崖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或者说,矿区永远都是那种灰濛濛的黑。他站在井口,把镐头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左肩的伤口结了痂,但干活的时候又裂开了,血把褂子粘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石狗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背。
“今天陈骨没来矿道。”石狗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真实的高兴,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好事。
“嗯。”
“你说他是不是忘了?”
陆崖看了石狗一眼。石狗的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东西,那种东西在矿区很少见,像是从没有被生活打磨过的稜角。陆崖没有打破他的幻想,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会忘的。”
石狗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掛上了。“那也许他忙別的去了。管他呢,今天平安过去了。”
平安。陆崖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在矿区,平安不是没有坏事发生,而是坏事推迟了。陈骨不来,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在等。等陆崖露出破绽,等探测石再次亮起,等他忍不住跑掉。陈骨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能坐在铺子里一整天不动,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等著飞虫自己撞上来。
“走吧,回去。”陆崖说。
两个人並肩往镇子里走。路上遇到了老鱉,老鱉蹲在路边抽旱菸,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一只眨动的眼睛。他看见陆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陆崖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鱉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裤腿。
“阿崖。”老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崖能听见。
陆崖停下来,低下头看著老鱉。老鱉的脸在烟锅的火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托人带话,让你別惦记。”
陆崖愣了一下。他妈三年前就死了。老鱉说的不是他妈,是另一个人。在矿区,“你妈”有时候是一种暗语,意思是“你身后的人”。老鱉在告诉他,有人在盯著他,让他小心。
“知道了,鱉叔。”陆崖说。
老鱉鬆开了手,继续抽他的旱菸。烟锅子里的火星又亮了一下,然后灭了。老鱉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一团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二
第三天,陈骨还是没有来。
这比来了更可怕。
陆崖走在矿道里,镐头砸在岩壁上,一下,又一下。碎石崩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他的脑子里在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不停地跑,却找不到出口。
陈骨在等什么?等三天期满?还是等他自己把东西送上门?或者——陈骨根本不需要等,他已经在布网了,石狗、老钟、老鱉,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网上的一个结。陆崖想起陈骨说的那句话:“否则,你那个朋友石狗,还有那个老不死的钟伯庸,都別想好过。”
不是“或者”,是“和”。两个人都別想好过。陈骨不给他选择的权利。他要陆崖把东西交出来,同时还要让陆崖知道,不交的代价不只是自己受苦,而是身边的人跟著遭殃。
陆崖砸了一镐头,力气大得镐头嵌进了岩壁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旁边的矿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午饭的时候,猴三送来了和往常一样的杂麵汤和黑面馒头。陆崖端起碗,汤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今天的汤比往常更稀,麵疙瘩少得可怜,像是被人提前捞走了一半。他没有抱怨,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石狗。
石狗没有接。“你这两天吃得少。”
“我不饿。”
“你骗人。”
陆崖把馒头塞进石狗手里。“你妈要吃两个。”
石狗握著馒头,手指收紧,馒头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把馒头塞进怀里,端起碗喝汤,喝得很大声,像是要用声音把什么情绪盖住。
陆崖喝完了自己的汤,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拿起镐头,继续凿。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是身体自己在动,脑子不需要参与。这样也好,脑子可以用来想別的事。
他想的是源纹。
昨晚练功的时候,他肚子里那团热气已经从碗口大变成了盆口大。不是夸张,是真的有那么大。他能感觉到那团热气在肚子里膨胀,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把腹腔撑得满满的。有时候他会担心它会不会把肚子撑破,但老钟说过,源力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它本身就是身体的一部分,像血液一样,只是以前没有流动起来。
他引著热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从肚子到胸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掌,从手掌到指尖。然后从指尖原路返回,经过手腕、手肘、肩膀、脖子、头顶、后背、腰、腿、脚底,最后回到肚子。一圈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水渠,水流得更快了,也更顺畅了。
他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三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老钟家。陈骨的人在盯著,他不能太频繁地去找老钟。他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閂上门閂——今晚他閂了门,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屋子里很暗,穹顶上幽光石的光从屋顶的洞里漏进来,惨绿色的,照在石床上,照在墙上,照在他脱下来的褂子上。他把褂子搭在床尾,露出上身。身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旧的是在矿道里被碎石划的,新的是陈骨指甲掐的,左肩上有三个小洞,结了黑红色的痂,周围一圈青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胸口正中间那道银线比昨天更亮了,也更粗了,从棉线变成了麻线。银线从胸口向四周分叉,像一棵树的根系,向上延伸到脖子,向下延伸到肚子,向两边延伸到肩膀。最粗的是主干,从胸口正中间一直通到肚脐,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他把手放在胸口,手心贴著那道银线。银线是热的,不是烫,是一种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那种温度。他的手掌也是热的,两个热源贴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取暖。
他盘腿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练功。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这一次,他还没有开始引动源力,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就自己动了起来。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急不可耐地想要衝出来。热气从腹部往上涌,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像一匹脱韁的马,横衝直撞地衝进了胸口。
胸口那道银线猛地亮了一下,亮得他闭著眼睛都能感觉到眼前有一片白光。光从胸口向四周扩散,沿著那些分叉的银线流向全身。他的脖子亮了,肩膀亮了,手臂亮了,肚子亮了,后背也亮了。
他脱掉衣服的时候没有照镜子,但他能“看见”自己的样子。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源力感知。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表面有一层光,银白色的,像一件用月光织成的衣服。光在皮肤下面流动,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像一个活著的、会呼吸的生物。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胸口有一片银色的光,像一块胎记,又像一幅用银粉画在皮肤上的地图。光在流动,从胸口向四周扩散,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每一圈涟漪盪开的时候,他的皮肤就会微微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轻轻地扎进去,然后拔出来,再扎进去。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掌在发光,不是淡淡的,是亮亮的。光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沿著手指的纹路流向指尖,在指甲盖下面匯集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被嵌进指甲里的银珠。
他把光引到指尖。
这一次,凝丝比以前快了很多。源力从指尖挤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压缩,它自己就会变成丝。细丝从他的食指指尖飘出来,银白色的,比以前粗了两倍,也长了两倍。以前的细丝像蛛丝,现在的细丝像毛线。它在空气中飘荡,一端连著他的指尖,另一端像一条蛇的头,在空中探来探去。
他甩了一下手腕,细丝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准確地缠住了墙角的磨刀石。细丝在磨刀石上绕了四圈,比以前多了一圈,缠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磨刀石之间的每一个接触点,像有无数根手指同时按在石头的表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
磨刀石从地上飞了起来。
不是滑,不是滚,是飞。它离开了地面,在空中画了一条低平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他脚边。落地的时候只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弹跳,没有滚动,像是有人用手把它放在了那里。
陆崖盯著脚边的磨刀石,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做到了。他把十几斤重的磨刀石从墙角拉到了自己脚边。不是滑了五尺,不是拖了一尺,是让它飞了起来。用一根源力凝成的细丝。
他弯下腰,把磨刀石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没变,还是那么沉。但刚才它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块木头。不,不是它变轻了,是他的源力变强了。强到能克服重力,强到能让一块石头违背它应该遵守的物理法则。
他把磨刀石放回墙角,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故意站得更远,离磨刀石大约有一丈的距离。细丝甩出去,缠住磨刀石,用力一拉。磨刀石飞了过来,这次飞得更高,在空中翻了个身,落下来的时候脚先著地,在地上磕了一下,然后倒在他脚边。
成功了。
他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在矿区,笑是一种危险的表情。笑得太大声,会被听见。笑得太多,会被记住。他只是在心里笑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涟漪盪了几圈就消失了。
四
他把磨刀石放回去,目光落在墙角另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比磨刀石大得多。是去年矿道塌方的时候从岩壁上崩下来的,他搬回来当凳子用的。石头大约有他半个身子大,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平时他搬这块石头要用两只手,还得弯著腰,咬著牙,脸憋得通红才能挪动它。
他把细丝甩出去,缠住了那块大石头。
细丝在石头上绕了三圈,缠住了一个凸起的稜角。他能感觉到细丝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力很大,石头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细丝勒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两根绳子在互相摩擦。
他用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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