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刘巴復反(1/2)
“……”
公廨之內,一片沉寂。
费观估计,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诸葛亮在自己面前展现出如此千变万化的表情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方才那番交锋,信息量太大,他自己也需要平復心绪,消化刚才说过的话。
就在费观喝完一杯茶的时间里,诸葛亮依旧一言不发。
直到他放下空杯,伸手去倒第二杯时,诸葛亮才终於开口。
“《鬼谷子》有云,识人观才,其法有五。”
费观动作一顿。诸葛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卖什么关子?
只听诸葛亮缓缓道来:
“其一,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
费观心头微微一凛。这是在回应自己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假设性问题吗?那些问题,確实是在探寻诸葛亮乃至刘备集团最根本的立场与志向。
“其二,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诸葛亮继续道,目光平静地落在费观脸上,仿佛在审视。
这是在说自己方才与他激辩时的反应与机变?
“其三,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
这或许对应著自己提出的税制、兵製革新之议。
“其四,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
巴郡临敌、百姓迁徙之难,算不算祸难?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展现了足够的勇气?
“其五,醉之以酒而观其性,临之以利而观其廉。”
费观想起当初在葭萌关与诸葛亮对饮,以及后来与刘巴的那场“酒局”。还有自己主动让渡铁矿等利权之举……
这五条,似乎桩桩件件,都与自己的经歷隱隱对应。
诸葛亮这是在评价自己?
果然,诸葛亮紧接著道:
“兵器者,凶器也。执掌凶器,统御万卒者,身负重责。刚极易折,责愈重,险愈大。故古之良將,不恃强,不矜功,不因上宠而骄,不因谤言而惧。不贪財货,不溺声色,唯以身许国,至死不失慕义之心。”
费观默默听著。在个人主义盛行的后世,类似“国家至上”、“学习先烈精神”的言论,他也听得不少。
谁不知道岳武穆是英雄?但在他一生中,每每欲有所为,总被那些笑里藏刀的上司、同僚掣肘,为此不得不隱忍周旋,呕心沥血。后世讚颂他將这一切都升华为了“精忠报国”的大义,但如今自己经歷著几分相似的境遇,才更能体会那种憋屈与无奈。
上司若有过错,也要忍著听从吗?岳飞是特例,更多的时候,盲目服从只会將国家拖入深渊。
远的例子且不说,蜀汉的灭亡便是明证。当大多数人对黄皓的权势唯命是从时,结果如何?更近的,刘备在夷陵的惨败,又是如何发生的?
然而,平心而论,诸葛亮此刻所言,是堂堂正理,难以辩驳。
可若人人都能遵循正理,这乱世也就不会发生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便是如此巨大。
诸葛亮话锋一转,回到了具体人事:
“关於庞德与王平,你心怀不悦,亦是人之常情。然二人情况,略有不同。
庞令明已是能独当一面之將才,其价值甚高。荆州方面,亟需此等宿將坐镇、歷练新人,故调其往荆州,亦是量才施用。
至於提拔张嶷、王平这等新人,並为彼等创造施展之舞台,本身便证明了伯仁你的识人之明与为將之能。调走庞德,於公无私,均无不妥。
而將王平调离,非为削你臂助,实是希望他能离开暂时安稳的巴郡,去往更紧要处,歷经更多风雨,此乃栽培之意。
张嶷才干,亮亦看重,然巴郡运营刻不容缓,故留他在你身侧,亦是重用。”
费观忽然想到,雷铜的名字一次都未被提及。是觉得雷铜不足以影响大局?还是认为雷铜本就是巴郡旧將,留在自己身边理所当然?
诸葛亮继续道:
“你身边有秦子敕先生,更有张裔、张裕、李邈等干才。张裔之能,你当知晓,足可为一郡之守,其余诸人,亦各有所长。相较別处,你麾下匯聚之才,已堪称充盈。这或许是伯仁你自身魅力所致,然在旁观者看来,岂能不生顾虑?季常(马良)之虑,恐正源於此。”
费观心道,果然,马良確实与诸葛亮討论过如何“处置”自己。他怎么可能擅自做主?
“但是……”
费观精神一振。铺垫了这么久,终於到了“但是”。
“但是,听了你方才关於羊衜的请求,”诸葛亮直视费观,“亮意识到,或许先前对你心中不满之根源,有所误解。”
他顿了顿,拋出一个问题:
“所以,亮也想反詰伯仁:若你坐在亮的位置上,你认为,当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不等费观回答,诸葛亮便以费观的立场,描绘了一幅图景:
“你身为巴郡首屈一指的豪族,兼任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假设庞德、王平亦留在你身边,李邈、张裕等亦为你所用。你成为巴地无可爭议的魁首,麾下精锐虽只四千,然一旦有事,动员过万亦非难事。
你口称要为妻復仇,一心扩充势力,却鲜少主动与友军协同。对於这样一个人,主上是该相信其『真心』,为了日后『或有大用』而继续放任吗?那么,由谁来判断这『或有大用』的时机?是我?还是你?伯仁,我们不妨先明確这一点。”
费观心念电转。
他明白,只有在“名分”与“信任”这个诸葛亮话语体系中的核心环节找到突破口,自己才有可能爭取到一些空间。
在其他具体事务的辩论上,他自问很难完全战胜诸葛亮的逻辑,也不想真的“战胜”。
因为这场交锋,他渴望获得的满意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诸葛亮是否愿意做出一些实质性的让步。
“自然是军师將军您。”费观给出了对方期待的答案。
“善。”诸葛亮微微頷首,
“那么,关於招揽羊衜之事,亮亦可给你答覆。此事极难,近乎渺茫。你提出时心中想必亦作此想,更多是想观亮之反应罢了。”
“是。”费观坦然承认。
“坦诚便好。”诸葛亮道,
“说实话,亮细想之下,你自葭萌关至今,所言所行,虽立功无数,却从未將『匡扶汉室』、『天下大义』掛在嘴边。你只是默默培植势力,积蓄力量。亮非神明,岂能全然洞悉你心底所思?”
他话锋一转:
“然则,你今日先提汉室正统之辩,又请招揽羊衜。这两者之间的联繫,著实出乎亮的意料。这迫使亮不得不暂且拋开先前诸多顾虑,试著站在你的立场上再思量一番。”
诸葛亮的话语变得更为审慎:
“你明知扩充势力会招致猜忌,却依然执著於此,是否是因为你预见到了比『被猜忌』更严重的危机?
那么在你看来,巴郡,乃至益州,未来可能面临的最紧迫的大危机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依亮所见,无非二者:其一,刘皇叔北伐受挫,汉中得而復失,魏军趁胜长驱南下,直逼葭萌关,席捲三巴;其二,荆州有失,使我军两面受敌,益州东部门户洞开。”
费观心中一震。不愧是诸葛亮!
当他暂时拋开那些大义名分的框架,纯粹从实际利害与战略推演的角度思考时,其眼光之毒辣,判断之精准,令人嘆服。
也直到此刻,两人才算真正触及了可以“沟通”的层面。
上位者都希望下属成为岳飞那般忠勇无双、不计私利的典范。可下属也是人,有著各自的诉求,怎能人人做到?
以费观的性格,若他生在魏国或东吴,或许真就安分守己,做个富家翁式的豪族了。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后世的公司。有人认同公司愿景,渴望晋升;有人只是为了一份薪水;也有人將公司当作积累经验、人脉,为將来创业做准备的跳板。
难道上位者就能指责后两种人“缺乏对公司热爱”吗?
上位者视公司为己出,自然生出“热爱”,但下属呢?
他们经歷过太多“公司困难时,说要共渡难关,都是一家人”;等业绩稍有好转,便换了嘴脸。
他们辛苦克服了困难,结果却被说成“换谁都能干”,然后空降关係户;若空降者搞砸了,又怪他们“交接不力”。
一旦你工作出色,他们便认为这种状態是理所应当,继而层层加码。
今年销售目標勉强达成,明年指標便飆升。若公司都能如此增长,世上哪还有倒闭的企业?
一旦无法达成那不切实际的目標,便指责你懈怠,丧失了“初心”。
那这些上位者又做了什么?无非是將无法达成增长的责任推给市场、推给“冗员”,通过裁员、降薪、外包来削减成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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