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羽扇机锋(1/2)
“我只想再问一个问题。”
殿內安静了片刻,费观从恍然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诸葛亮抬眸望向他,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那种从容的气度:
“难道误会还未尽解?既是解开误会的场合,亮乐意接受伯仁的提问。”
费观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直视诸葛亮,缓缓问道:
“军师口中常言的『匡扶汉室』,是否意味著,也要维持汉朝法理上的『正统性』?”
诸葛亮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此是何意?匡扶汉室,自然是要维持汉室正统,扫除奸凶,还政於汉帝。”
费观更进一步,语气却儘量保持平静:
“我的意思是,只要许都的天子(汉献帝)依然健在,並且拥有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太子),那么,在军师看来,刘皇叔是否依然只是汉朝的臣子?即便將来许都那边发生『和平禪让』之举。”
他强调了一下“和平”二字。
诸葛亮脸上那份悠閒的神色瞬间凝固了。
直到刚才,费观还沉浸在某种被对方宏大视角和严密逻辑说服的感觉中,几乎要顺著对方的思路走下去。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他早已准备了一个问题。这个灵感,源於他在那个时代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角色用一个小小的“图腾”来辨別梦境与现实。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一个“图腾”,来判断眼前的说服是否基於某种不容置疑的预设。
这个问题,恰恰建立在他“知晓未来”的基础上。
歷史上,曹丕接受汉献帝“禪让”,建立魏国后,刘备立刻宣布称帝,並昭告天下,指责曹丕是胁迫汉献帝篡夺皇位的逆贼。同时,刘备表明自己將继承中断的汉室血脉,登基为帝,討伐逆贼。
然而,在此之前刘备称帝的过程,却难以否认其仓促。
当时汉献帝被降为山阳公,依然活著,但刘备集团却为汉献帝举行了公开的葬礼,將他“宣告死亡”,並声称自己不得不“继承大统”。
刘备究竟是误信了汉献帝已死的谣言,还是明知对方活著却依然如此行事,这一点或许重要,但在费观的提问中並非关键。
当刘备对称帝犹豫时,费诗曾劝諫“蜀汉国小,称帝为时过早”,结果被贬到南中。而最积极推动刘备称帝的,正是眼前的诸葛亮!
当然,王与皇帝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作为与魏国对抗的政治实体,刘备称帝或许是必然选择。
但当汉献帝“死讯”未明,刘备有所顾虑时,诸葛亮曾说:“再拖延下去,臣子们会失望,可能会离主公而去。”
这是为什么?因为皇帝能授予的官职、爵位,与王能授予的,有著天壤之別。对臣子而言,这关乎功名利禄的上限,也关乎事业格局的大小。
自然,这也为吸引和激励顶尖人才创造了条件。
如果诸葛亮是从这个极其现实的角度催促刘备下决心,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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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费观所认识的刘备,本身就是一个有野心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立志问鼎天下的人,要是没有其他想法,反倒奇怪。
费观特意將“魏王接受禪让”的情况限定为“和平”,也是为了確认这一点。
无论如何,站在刘备集团的角度,既不能、也不应该承认这种“和平禪让”。
因为他们一直以“汉室正统维护者”的身份发展势力,一旦承认禪让有效,其立身根基將瞬间崩塌。
在这种情况下,老实说,像费观这样的地方豪强,跟谁都无所谓。
只有梦想著成为开国之君的刘备及其核心追隨者,才最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我知道许都的天子不可能真心『和平禪让』给魏王,毕竟董承、伏皇后之事犹未忘记?天子身边,血泪未乾。
所以我只是做一个假设。”费观强调,“我想要的,是基於这个假设的回答。”
诸葛亮凝视著费观的眼睛,似乎在揣摩他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可能知晓未来確切会发生什么,费观便平静地迎接著审视,耐心等待。
抑制豪族是巩固王权的基础,这是连稚子都明白的道理。费观也清楚,诸葛亮正是从这个角度来劝说自己接受现状。
他完全理解诸葛亮的立场。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既然王权巩固如此重要,我这个对王权巩固『无用』甚至可能『有害』的豪族,就该心甘情愿被压制”的逻辑。
我理解你的立场,难道你,诸葛孔明,就真的不能理解我的立场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打算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让步吗?
沉默在公廨中蔓延。良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汉室法统,理当竭力维持。然则,既今天子已陷於魏王之手,受其胁迫,身不由己。观魏王歷来所为,所谓『和平禪让』,绝无可能,纵有形式,亦必是刀兵威逼之下的矫饰。”
“若天子是在刘皇叔的保护之下,您方才的立场,也会一样吗?”费观紧跟著问。
“情况迥异,岂能一概而论?”
“那么,现实是天子在魏王手中,所以即便未来禪让之举表面『和平』,也因其受胁迫的本质,而缺乏真正的正统性。我可以这么理解军师的意思吗?”费观步步紧逼。
“伯仁,你是在强迫亮给出一个明確的答案么?”
“我从未强迫。”费观摇头,语气却毫不退缩,
“若是我理解错了,那只能说明军师您的言辞高深莫测,非观所能领悟,或者您给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答案。”
他在心里暗骂:
『老子连皇帝都能骂得,我发几句牢骚又如何!你向我解释了半天,就是这种水平?我需要的不是被说服,是理解和共鸣!是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空间!』
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激盪,羽扇停在胸前,沉声问道:
“究竟是什么让伯仁你如此耿耿於怀?亮的解释中,究竟有何处令你不满?”
费观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兜圈子:
“昔日光武帝(刘秀),起兵前亦是南阳大地主,辅佐他的云台二十八將,多数亦是地方豪族出身。”
“你是在抗议亮对你的压制吗??”
“即便如此,”费观不答,自顾自说下去,“光武帝因长期生活在民间,深知百姓疾苦。他即位后,发现地方上进贡『土特產』的旧例劳民伤財,曾厉声斥责:『此等区区土物,何苦劳民!』隨即下詔废止。”
他盯著诸葛亮:“光武亦是豪族,却能为百姓计。可见豪族之中,亦有贤良,並非儘是蠹虫。王权之巩固,未必只能通过一味压制豪族来实现。因势利导,化豪族之力为国用,如光武故事,岂不更善?”
“呵呵呵……”
诸葛亮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声里並无多少暖意。
他似乎感到荒谬,手中原本轻轻摇动的白羽扇“啪”地一声合拢,握在掌中。
那一瞬间的气势是如此的冷酷,差点让费观几乎要下意识地退缩认错。
“伯仁可知,魏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对那些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般自行其是、不遵號令的豪族,是如何处置的?”
费观稳住心神:
“他手握『奉天子以討不臣』的大义名分,又拥有剷除异己的绝对力量。不顺从者,自然都被打为『逆贼』,或诛灭,或迁徙,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不错。”诸葛亮頷首“从这个角度看,东吴孙氏,我们蜀汉刘氏,在曹操眼中,皆是『不听话』的大號豪族。而你费伯仁,便是我们这些『大豪族』之下的,一方『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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