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Sir,This way!(2/2)
躲在暗处的许克吕听到这个控诉,差点气出声来。
这简直是地理学上最不可理喻的笑话!
这些农民是从位於伊斯坦堡西侧的色雷斯地区(欧洲部分)进城的,而安纳托利亚和凯末尔的国民军(亚洲部分)则是在伊斯坦堡的东面,中间隔著一整个宽广的博斯普鲁斯海峡!
如果要判断这些农民是往安纳托利亚运粮,除非他们能把小麦塞进战列舰炮口,一炮打进安卡拉的食堂里!
但凡中尉先生在文法学校上过几节初等地理课,他都知道自己编的理由连一只牧羊犬都骗不过。
可这很重要吗?並不。
当英国宪兵的枪口对准你的额头时,他说你要把圣索菲亚大教堂打包带给叛军,那你最好真的能把教堂扛起来搬走。
“老爷!大人们!安拉在上,冤枉啊!我们不是什么叛军的接应!”
为首的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在满是石子的泥地里咚咚磕头。
他说的是实话,这些人可能连凯末尔是谁都不知道。
“那是麦子……那是我们塔亚村今年全部的口粮啊!大旱了半年,连餵牲口的乾草和地里的苦菜都吃光了,我们只求把这几车麦子卖给法提赫的磨坊主,换回过冬的柴火和一点最便宜的麵粉,家里连刚出生的孩子都在等这口吃的!”
旁边的几个年轻农民也跟著跪了下去,只求这双鋥亮的靴子能大发慈悲地踩过他们,哪怕施捨一点活命的机会也好。
“你这个老狗还在狡辩?!”
还没等索恩中尉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悲悯表情,他的狗群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展示主子的威严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去,猛地一脚踹在了老农的心窝上。
“咳啊!”老农发出一声痛苦的乾呕,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里,捂住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少他妈在这里假惺惺地哭穷!”
走狗一边恶狠狠地骂著,一边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吐烟圈的索恩中尉:“你们这些贱民背地里一向都给那些山区叛军送吃喝,那这些东西就是没收的叛乱物资!把你们吊在电线桿上都是协约国司令部的仁慈!”
“叛军同情者”是一顶完美的帽子,谁戴上这顶帽子,连同他的財產就会被立刻“合法充公”。
只需要拿走全部小麦转手在黑市高价卖掉,就能赚上几十英镑,即使对索恩中尉来说这也是几个月的油水了,而且连一条上报防区的公文都不用批覆。
大英帝国不需要强盗,因为强盗就是他们本身。
老农挣扎著爬起来,伸手想要抱住牛车軲轆。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最后念想,一旦小麦全被没收,可怜的牛不仅会被宰杀充军用,他们全村几十张嘴也会在一周內统统变成路边的死鬼。
“不能拿走啊大人……拿走我们就要死绝了……就留一车,只留半车给我们换盐也行啊……”
面对这沾著血水的乞求,文明的大英帝国军官微微皱了皱眉,把只抽了三分之一的高级香菸丟进积水坑里。
“小伙子们,查查这批货,看看里头是不是藏著武器。)
走狗们眼睛一亮,一个叫雷杰普的瘦猴儿就已经拿著上了刺刀的恩菲尔德步枪,几步跳上车架。
“哧啦!”
“哗啦啦啦……”
金黄的小麦从一人多高的大裂口处喷涌而出。
落在地上,落在泥里,溅起一阵灰尘。
这是农夫的命。
原本是要变成带著窑炉焦香的圆麵包的麦子,在这一秒,铺成了伊斯坦堡城郊的地毯。
“不!!我的麦子!!”老农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去接住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希望,想把沾了烂泥的穀物护进怀中。
雷杰普觉得老农的惨叫妨碍了他在主子面前“干脏活”的表现,於是一枪托砸了下去。
“砰——噗!”
大概是骨头裂了。
刺目的猩红取代了金黄,顺著老农的脸颊涌出,落在他好不容易护住的那把麦粒上,老农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栽倒在地上。
“父亲!”
那几个被嚇呆了的年轻小伙子瞬间疯了。
老爹平时寧愿自己饿得直不起腰来,也要把最后一块乾麵饼分给他们吃,如今就在面前被打成了这样,那还能忍?
一个个的,也顾不得手无寸铁,就那么红著眼睛冲了过去。
“叛军要袭击了!!”
雷杰普一点儿不慌,立刻举起枪:“保护索恩中尉!开枪!!”
无论是索恩中尉还是五个走狗,都毫无心理负担,这不是正规岗哨,农民確实是在走私,遇到走私犯袭击,他们开枪自卫简直是正义之举。
而且在这片废墟里,埋尸都有点多余。
几声杂乱无章枪响在黑夜中绽开。
几个小伙子瞬间冷静了下来,在枪声下发抖。
优素福和亚辛也在发抖。
“他们是真敢开枪!”
亚辛已经把背上的毛瑟枪摘了下来,三条枪对付六条枪,还是职业军官和警察,可谓完全没有优势,但也不能干看著。
他被按住了。
另一边的优素福转过头,不解的看著许克吕。
英国人正在霸凌同伴,这种时候,他们的年轻领袖不该无动於衷。
许克吕並没有他想像中的惊慌、退缩或者是软弱。
他掏出了几颗手雷。
“用这个。”
黑哨卡,也就意味著,就算这些人全死在这儿,大英帝国的战损表上也不会少一个人头。
是的,这片废墟里埋尸確实有点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