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意外的赏识(2/2)
顾寻在门前静立片刻,整了整衣襟,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陈明,他微笑著將顾寻让进院里:“顾寻同学,准时。王老在书房等你。”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种著几株石榴和海棠,树下放著石桌石凳。正房是北屋,光线很好。
陈明引著顾寻穿过小小的客厅,来到东侧的书房。
书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书。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显然年代久远。
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著文稿、报纸、眼镜和茶杯。
一位清癯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戴著老花镜,在看一份稿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了眼镜。
老人很瘦,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头髮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著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虽然眼角下垂,有些浑浊,但目光望过来时,却有一种沉淀了岁月风霜后的澄澈与锐利,仿佛能轻易看穿皮相。
“王老,顾寻同学来了。”
陈明轻声说。
王润生老先生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他朝顾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吐字清晰:“顾寻?来了。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
“王老先生好,冒昧打扰了。”
顾寻微微鞠躬,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陈明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隱约鸟鸣和桌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窗欞,在书堆和老人花白的头髮上洒下光影。
王老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顾寻脸上,仔细地端详了片刻,才慢慢开口:“李敬泽那小子把你的文章拿给我看。起初,我以为是哪个老傢伙用了化名,笔法太沉。”
他顿了顿。
“后来他说,是个二十岁的娃娃写的,黄土坡考到清华的学生。我有点不信。”
顾寻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看了,信了。”
王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本《人民文学》。
“尤其是这一篇,《坡上宴》。写眾人凑钱送行,写老韩头说话,写妹妹记帐。
没有花哨句子,但底下有东西。那碗酒,喝下去是烧的,吐出来是烫的。你写出来了。”
他的评价方式很特別,不是分析结构技巧,而是直接描述阅读时的身体感受和情感衝击。
“谢谢王老。”
顾寻诚恳地说,“我只是把看到的、感受到的,儘量如实写下来。”
“如实?”
王老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世上哪有完全的如实?”
“眼睛看,心里想,笔下写,已经过了三层筛子。你的如实,是筛掉了浮夸、矫情、和那些……
嗯,时髦的虚无,留下了土腥味、汗味、还有那点压不垮的心气。”他用了顾寻在笔会上说过的词。
顾寻心中凛然。老人家的眼光果然毒辣,一语道破。
“你老家,具体是甘肃哪儿?”
王老问。
“dx市正东县,黄土坡村。”
“正东那是陇东旱塬。”
王老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
“四零年,还是四一年?我跟著队伍路过那一带。苦,真苦。地是黄的,天是黄的,人脸上的皱纹也是黄的。但婆姨纳的鞋底,硬实;老汉唱的花儿,苍凉得很。”
他看向顾寻,“现在呢?还那么苦吗?”
顾寻斟酌了一下,如实回答:“比当年,好一些。
包產到户后,只要年景不是太差,吃饱肚子基本没问题。乡里有了供销社,能买到化肥、新农具。也有人出去打工,能挣点活钱。
但底子太薄,缺水,靠天吃饭,一场大旱就能打回原形。物质上依然艰难,但……”
他想起母亲信里说乡亲们传阅杂誌、老韩头抄黑板报的情形。
“精神上,好像有股劲儿,在慢慢起来。觉得日子,可能有奔头了。”
“奔头……”
王老重复著这个词,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人活著,就靠这点奔头。以前是打鬼子,求解放,后来是建设新中国,再后来乱了。现在,奔头好像又多了,也杂了。”
他话锋一转。
“你到京城,看到什么奔头?”
顾寻想了想,將从胡同里观察到的、那些普通人对“奔头”的理解说了出来:周师傅摆书摊,觉得“挣多少都是自己的,踏实”;小斌想买摩托,觉得“效率高,方便”;麵馆大姐说起收入时眼里的光;甚至包括周鸣他们谈论“时代精神”时,那种试图把握和介入歷史的抱负感……
他没有做价值评判,只是客观地描述。
王老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頷首。等顾寻说完。
他缓缓道:“城乡之间,对奔头的理解,差著境界呢。乡下人求的是活路,是安稳。
城里人,尤其是读了书的,求的是出路,是价值。但根子上,都是想越过越好,想活得有滋味、有尊严。”
他看向顾寻。
“你的文章,一头扎在黄土坡的活路里,另一头,也开始探向城市的出路。这个路子,对。”
得到老人如此明確的肯定,顾寻心中一定。
“听说你在准备长篇?想怎么写?”王老问。
顾寻將自己构思《旱塬纪事》的大致框架、人物群像和试图展现的时代脉络,清晰而简洁地讲述了一遍,也提到了李编辑关於“城乡互动”视角的指点,以及自己正在进行的城市观察和《城乡之间》隨笔系列的尝试。
王老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敲击著,良久,才道:“框架可以。但记住,写变迁,最难的不是写变,是写不变。”
“政策会变,口號会变,衣裳会换,房子会盖。但有些东西,变得很慢,或者根本不会变。”
“比如?”顾寻虚心请教。
“比如,人对土地的依恋和挣脱的渴望,这种矛盾。比如,宗族邻里之间那种又近又远、又互助又算计的复杂关係。”
“比如,面对官服时,老百姓那种既盼又怕、既信又疑的心思。”
王老的声音低沉。
“把这些不变或慢变的东西写扎实了,那些快变的东西,才有了根,才不会飘起来。”
这席话,如同醍醐灌顶。
顾寻之前更多思考的是时代浪潮带来的变化,却未曾如此深刻地去反思那些在浪潮衝击下依然顽强存续的深层社会心理与文化结构。
这才是真正决定故事质感与歷史厚度的关键。
“我明白了,谢谢王老指点。”
顾寻郑重地说。
“谈不上指点,一点老经验。”
王老摆摆手。
“写作是苦差事,尤其是你想写的这种东西。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清贫,顶得住压力。”
“外面现在,各种主义、潮流喊得热闹,你別跟著晕。抱紧你的黄土坡,站稳你的现场,写出你自己的真来。其他的,留给时间。”
谈话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王老问起他学习的情况,对当前一些文学现象的看法,顾寻都坦诚作答,不卑不亢,既有年轻人的求知慾,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思考。
王老偶尔会插话,或简短评价,或提起一两个旧年文坛掌故,言语间透露出对文学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对后辈的殷切期望。
最后,王老显得有些疲惫,靠在藤椅里,微微闔眼。
顾寻知道该告辞了。他站起身,再次向王老致谢。
王老睁开眼,看著他,慢慢地说:“你的路还长。今天这些话,记不记得住,用不用得上,看你自己。以后写了新东西,如果愿意,可以托李敬泽或者小陈带给我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文字有生命,是好事情。別让它死了。”
“晚辈谨记。”
顾寻深深鞠了一躬。
陈明送他出院门。临別时,陈明低声说:“王老很久没和人聊这么久了,看来他是真喜欢你。顾寻同学,好好写。”
走在夕阳下的胡同里,顾寻的脚步很稳,心也很静。
与王老的一席谈,没有具体的写作技巧传授,却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更远处的大门。
老人对文学与生活关係的理解,对“变”与“不变”的辩证,尤其是那句“文字有生命,別让它死了”,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ps:这里的王润生是杜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