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信(1/2)
信是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顾寻下课回来,刘建军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翻过来用过的,边角磨得发毛。
上头写著“顾寻收”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妹妹的笔跡。
顾寻在床边坐下,拆开信。
里头有两张纸。一张是妹妹写的,字大,一笔一划,有的地方涂了又改。另一张是白纸,上头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歪歪扭扭写著一个字:好。
他先看妹妹的信。
“哥:
“你的信和钱都收到了。妈不让我写信,说耽误你学习。可我想写,就偷著写了。
“收到钱那天,妈哭了。不是小声哭,是那种捂著嘴不敢出声的哭。她拿著那张匯款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我说妈你又不认识字,看啥呢。妈说,这是我儿子寄的,我看著心里头热乎。
“第二天一大早,妈就出门了。去王婆家,去李跛子家,去二婶家,去村长家。逢人就说,我儿子寄钱回来了,八十块。人家夸你,她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那八十块妈没花。她说存起来,以后给你娶媳妇。我说哥才十九,娶啥媳妇。妈说,早晚的事,先攒著。
“哥,你信上说那篇小说叫《坡上宴》,写的是咱村那些人。是真的吗?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他们,都写进去了?他们知道不?
“哥,我想看看。你能给我寄一本不?我不认识的字可以问老师。老师说,多看多写,作文才能进步。
“哥,天冷了,你多穿衣裳。妈给你做了一双棉鞋,等有人去bj托人捎给你。
“顾小月”
“1985年1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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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把信折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拿起另一张纸。
那张白纸上,就画了一个圈,圈里头写著一个字:好。
是母亲的字。
她不认识几个字,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好”,会写“行”。这个“好”字,她练了很多年,还是写得不周正,歪在圈里头。
顾寻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两张信纸叠好,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个布包挨著。
下午没课。顾寻去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个人。
沈阑珊。
她穿著件灰大衣,围著条白围巾,手里拿著几本书,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寻也点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顾寻。”
他回过头。
沈阑珊站在那,看著他。风吹过来,围巾飘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你那篇《坡上宴》。”
她说。
“我看了。”
顾寻愣了一下。
她说:“我舅在文联工作,订的有《人民文学》。上个月那期我看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热情的光,是另一种。安静的,深的,像是看著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写得好。”
她说。
顾寻说:“谢谢。”
她摇摇头。
“不是客气。是真写得好。”
她顿了顿。
“那里头写王婆子送鸡蛋那段,我看了三遍。『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骨节粗大。那双手餵了几十年鸡,种了几十年地,这会儿伸过来,又在布袋上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
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顾寻看著她。
她背完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不一样了。亮了一点。
“就这一段,”她说,“够人学很久。”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问:“你认识王婆子?”
顾寻说:“认识。”
“她还活著?”
“活著。”
她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书抱紧了些。
“顾寻,我们几个同学自己弄了个读书会,每周六下午二点在文科楼303。你要是有空,来坐坐。”
顾寻看著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邀请的热情,也没有被拒绝的担心。
只是说,来坐坐。
顾寻说:“我考虑考虑。”
她点点头。
“行。那本笔记你有空翻翻,下次討论《边城》。”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递过来。顾寻接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说:“你写东西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啥?”
顾寻想了想。
“想那些人。”
她点点头。
“怪不得。”
她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白围巾,走得慢,稳稳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一点,她也没伸手去拢。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邮局走。
去给妹妹回信。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本笔记。
门虚掩著,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啥。
他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屋里摆著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桌,围坐著五六个人。靠窗坐著沈阑珊,她旁边还有三个女生。
沈阑珊抬起头,看见他,点点头。
“来了。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顾寻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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