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稿费(1/2)
天冷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乾净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风一吹,呜呜响。
顾寻从食堂出来,手里端著饭盒,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有人喊他。
“顾寻!顾寻!”
是刘建军。他从后头跑过来,跑得呼哧呼哧的,脸冻得通红。
“你跑啥?”顾寻问。
刘建军弯著腰喘气,手往宿舍楼那边指。
“传达室……有你的……匯款单!”
顾寻愣了一下。
刘建军直起腰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百八十块!顾寻,一百八十块!”
他嗓门大,旁边过路的人都回头看。
顾寻没说话,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往传达室走。
走得很快。
快到的时候,又慢下来。
管传达室的老头看见他,从窗户里递出一张纸。
“顾寻?你的。签字。”
顾寻接过来,低头看。
是匯款单。上头印著“人民文学杂誌社”几个字,金额一栏写著:一百八十元。
他看了好几秒。
老头敲敲窗户:“签字,签字。”
顾寻拿起笔,在那张单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稳得很。
签完,老头递给他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新的旧的都有,摞在一起,有点厚度。
顾寻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块,一分不差。
他把钱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老头看著他,说:“头一回拿稿费?”
顾寻点点头。
老头说:“好好写。写好了,以后多的是。”
顾寻说:“谢了。”
他转身出来。
刘建军还站在那,饭盒端在手里,眼巴巴地看著他。
“多少?让我看看。”
顾寻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给他看了一眼。
刘建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百八!顾寻,你发財了!我爹一个月工资才六十!”
他把饭盒还给顾寻,跟在他旁边,一路念叨。
“请客!你得请客!食堂红烧肉,一块一一份,你请得起!”
顾寻没说话。
他把钱装回口袋,手按在上头,能感觉到那些纸幣的边边角角。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里的那些,一样的触感。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些是欠的。
这些是还的。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
刘建军还在那念叨请客的事,他没理。
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块。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王婆子的鸡蛋钱,两块钱。李跛子的水壶和那些砖窑挣的钱,算五块。二婶的白面饃饃和那些省出来的,算三块。三叔的两块钱。村长顾老三的五块。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一块两块,加起来……
他算不清。
那些债,不是这么算的。
可这一百八十块,能还一部分。
至少能给家里寄回去一些。
让母亲少餵几只鸡,少弯一次腰。
让妹妹能多买两支铅笔,多写几个字。
他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他想,能的。
哥供你。
下午,他去邮局。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单子,是匯款单,填好的。
女人接过去,念出声来:“甘肃定西李家沟,张月娥收。金额……八十元?”
她抬起头,看著他。
“寄回家的?”
顾寻点点头。
女人把单子放到秤上称了称,收了钱,贴了邮票,把单子递给他。
“好了。”
顾寻接过单子,站在那,没走。
女人说:“还有事?”
顾寻说:“没。”
他转身走了。
出了邮局,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颳起来,冷颼颼的。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百块。
够他花一阵子了。
可他没觉得高兴。
他想起母亲收到钱的样子。她会站在村口,拿著那张匯款单,让人家念给她听。她会笑,然后说,我儿子寄的,他在bj念大学。
他想起妹妹知道以后,会咋样。
她会写信来,说哥你真厉害,说妈高兴得睡不著觉,说咱家有钱了。
可他知道,八十块,不算啥。
他欠的,比这多得多。
顾寻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
灰色的呢子大衣,暗红色的围巾,站在路边,好像在等谁。
是周婉。
她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远,互相看著。
顾寻走过去。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顾寻,真巧。”
顾寻说:“周老师。”
她说:“別叫老师,叫周婉就行。我就比你大几岁,叫老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说:“来寄东西?”
顾寻说:“寄钱回家。”
她点点头。
“给家里寄钱,应该的。”
她顿了顿。
“你那篇稿费多少?”
顾寻说:“一百八。”
她说:“不少了。我第一次拿稿费,才三十多块。那时候高兴得请全编辑部吃了顿滷煮。”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顾寻看著她的笑,心里动了一下。
前世的她,也这样笑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笑好看,可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著,心里头有点不一样。
她忽然说:“你吃饭了吗?”
顾寻愣了一下。
她说:“我还没吃。你要是也没吃,咱一块儿。附近有家麵馆,味儿不错。”
顾寻看著她。
她站在那,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脸冻得有点红。
他想说,不了,回去还有事。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说:“行。”
麵馆不大,五六张桌子,人不多。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婉把围巾解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大衣也脱了,掛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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