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响(2/2)
他挥挥手,走了。
顾寻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顾寻。”
他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那。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著条暗红色的围巾。
路灯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眉眼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就扎人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好看,看久了让人挪不开眼。
顾寻愣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认识她。
那是一个文学界的饭局。
她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人介绍说,这是周婉,人民文学的编辑,刚从陕西调来京城。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她一直听著,偶尔笑笑,偶尔点点头。
后来他送她回家。
再后来,有些事就发生了。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那两年,他们断断续续地见面。有时候在她租的房子,有时候在他住的酒店。她从不问他要什么,他也不给。他只是觉得她好看,觉得她安静,觉得和她在一起不用费心思。
后来他去了更多地方,认识了更多人,就把她忘了。
她打电话给他,说想见一面。他说忙,过阵子吧。她说好。
几十年后,他偶尔想起她,会想起那个墨绿色的裙子,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看著天花板,不说话的样子。
他想,她后来怎么样了?
嫁人了吗?还在做编辑吗?还记不记得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她的。
和欠沈阑珊的一样多。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二十多岁的样子,穿著灰呢子大衣,围著暗红色围巾,比前世初见的时候还年轻几岁。
她不认识他。
可他知道她。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走过来。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我是编辑部的,姓周。”
她说。
“你的稿子,初审是我看的。”
顾寻点点头。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
“你那篇《坡上宴》,”她说,“我看哭了。”
顾寻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插队的时候,在陕北待过好几年。绥德。那地方苦,和你写的定西差不多。”
顾寻听著。
“可你写的那些人,”她说,“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
顾寻说:“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我见过的人,苦是真苦,可苦完了,也就那样了。你写的这些人,苦完了,还给人留点念想。”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今年多大?”
顾寻说:“十九。”
她点点头。
“十九岁,能写出这个,不容易。”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什么。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陕北插队。每天下地干活,累得躺下就睡,哪有力气写东西。”
顾寻说:“你是哪年去的?”
她说:“七三年。十六岁。待了五年。”
顾寻算了一下。七三年到七八年,正好是那十年最后的日子。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问:“你去过陕北吗?”
顾寻说:“没有。”
她说:“那地方,和你们定西差不多。黄土,沟壑,窑洞。一眼望过去,全是黄的。”
她顿了顿。
“我走的时候,村里人也送。也是煮鸡蛋,也是蒸饃饃,也是站在村口看。我一直走,一直回头看,他们一直站在那。”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
顾寻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看著远处。
“你那篇小说。”
她说。
“让我想起那些人。”
顾寻说:“你记得他们?”
她说:“记得。”
她停了一下。
“有些事,忘不了。”
顾寻看著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会说一些话。说她插队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听著,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说话。
后来他忘了。
她说的那些,他全忘了。
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
说著一样的话。
顾寻忽然想,前世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著远处,想著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时候从来没认真听过她说话。
“顾寻。”
她喊他。
顾寻回过神。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说:“不是那种见过。是那种……我也说不清。”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可能你长得像一个人。”
顾寻说:“像谁?”
她想了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还写吗?”
顾寻说:“写。”
她说:“写了给我看。”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天冷了,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说:“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顾寻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红色的围巾,消失在路灯尽头。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吹著,叶子落著。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电话里。
她说,想见一面。
他说,忙,过阵子吧。
她说,好。
然后就再也没见。
后来他偶尔想起她,想她后来怎么样了。可他从没去找过。
他没那个心。
也没那个脸。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
不记得他。
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说和平常人不一样。
顾寻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可至少,他不会再跑了。
他往公交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
车开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看著天花板,不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没问。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想起母亲的白髮,妹妹的布鞋。
想起王婆子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李跛子一块砖一分钱挣来的钱。
那些才是他该还的债。
周婉也是债。
可这个债,他不知道怎么还。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清华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加快步子。
回到宿舍,那三个都在。刘建军看见他进来,腾地坐起来。
“咋样咋样?座谈会咋样?”
顾寻说:“还行。”
刘建军说:“还行是咋样?你说话了吗?”
顾寻说:“说了。”
刘建军说:“说啥了?”
顾寻想了想。
“说我们村那些人。”
刘建军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刘建军摇摇头,躺回床上。
顾寻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还在。
那些钱还在。
那些人的心,也还在。
他想起周婉说的那句话。
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