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下山(2/2)
而是握住那柄倒下的乌黑镰刀刀柄。
触手冰凉、粗糙,沉甸甸压著掌心,也压住他胸腔里那团翻腾欲裂的东西。
他握紧刀柄,缓缓將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金属上。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没有放声。
他只能把所有声音咽回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成破碎的、断续的抽噎。
眼泪终於滚落,砸在冻土上。
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跡。
良久。
他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乾。
可眼底所有软弱、悲慟、彷徨,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
那平静冷得像铁。
也硬得像刀。
姜劲知道陈玄去了哪。
肖家。
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但他没有立刻衝过去。
他鬆开抵著额头的镰刀,就著跪姿,將那柄沉重的乌黑刀柄横置在膝上。
寒意顺著掌心往骨头里钻,他却像没知觉一般,缓缓闭上眼。
意识下沉。
越过肉身的疲惫,越过背伤的隱痛,越过风声与冻土的冷。
沉入那片无边黑暗。
沉入那座亘古的庙宇。
……
古庙之中,石板森冷。
香案之后黑雾翻腾。
他高坐其上,心念微动。
木架上那盏命灯微微一晃,灯芯处浮出一缕幽光——尹若烟。
而另一侧,並无新灯亮起。
陈北未点命灯。
但这並不妨碍召唤。
姜劲抬手,指间轻轻一晃,道铃应声作响。
铃声不大,却像从庙宇最深处传开,穿过黑雾,穿过虚空,直入契约与因果的缝隙。
铃声未歇。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殿下蒲团上。
一人跪得极稳,背脊笔直,额头贴地。
另一人衣袂微动,落地无声,抬眸一瞬又立刻垂下,像敏锐地嗅到了神明身上那未曾掩饰的冰冷刺骨。
她的姿態比从前更恭谨三分。
“神明。”
“参见神明。”
两人齐声。
姜劲睁眼。
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
他身上的冷意像结了霜的刀锋,直接压下去,落在殿中石板上,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地,清脆、坚硬、无可置疑。
他只下令。
不多一句。
不说缘由。
也不许问。
尹若烟听得越久,头便垂得越低,呼吸都放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陈北更是连一丝迟疑都没有,额头贴著石板,沉沉应下。
“......谨遵神諭。”
铃声再次一盪。
黑雾翻卷。
两道身影如被潮水吞没,转瞬消失。
殿內重归死寂。
姜劲没有停留。
他收回神念,意识从庙宇抽离。
……
坟地寒风依旧。
面前石像沉默。
膝上镰刀冰冷。
姜劲缓缓睁眼,站起身时动作有些僵硬。
可他站得很稳,像铁钉从冻土里拔起。
他將那柄过於巨大的镰刀刀锋用旧宅带来的破布一圈圈仔细缠裹好,打结时手指用力到发白,隨后將镰刀背上。
沉重压在肩膀。
却让他心里更沉。
他转身,面向父母的坟,面向爷爷化作的石像。
缓缓地。
深深地。
鞠了三个躬。
每一躬都不快,像把“诀別”二字刻进骨头里。
直起身后,他没有再回头。
转身。
迈步。
踩著来时的冻土与枯草,朝下山方向走去,朝孙家学堂走去。
脚步落在地上,仍是“咔嚓咔嚓”的轻响。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无迷茫与悲戚。
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以及一片深不见底、正在等待燃烧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