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垓下(2/2)
催马缓缓走过的韩信,看著这一幕幕景象,面色阴沉,抬头望向暗沉沉的天穹,吐出口气,眼神一时间冷冽至极。
蔡寅虽然地方豪强出身,但到他这一代已经破落,在乱世到来前,一直在挣扎求存,吃了不少苦头。
他见役夫中很多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面黄肌瘦,身影乾瘦,吃力做著繁重的劳役,面露不忍,低声道:“王上,此番我们军中粮秣很是充裕,是不是拨出一些,散给这些役夫,让他们吃口饱饭?”
韩信皱眉射了他一眼,严厉道:“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能够好好活著,然后才能保证让更多人好好活著。要想照顾更多人,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但你记住,即使强大起来,我们的仁慈与慷慨,也只给予我们的忠诚支持者。”
蔡寅醒悟,明白韩信话语中的意思,想要让这些役夫不再这么劳苦,在刺骨寒风中出来服役,那就將这片土地打下来,让他们成为自己齐国的忠诚支持者。
自此一路无话,韩信引军顺利抵达取虑县。
匯合了孔聚、陈贺、赵將夜、翟盱等將统御的左、右军,稍作休整,自刘邦传来的詔令中,韩信敏锐得知了汉、楚两大阵营最新形势。
当前面对汉、梁、九江三军合围,大楚像是被三头恶狼追逐的伤虎,一路从西而来,离开陈郡,进入泗水郡,並越过城父县,已抵达蘄县。下一步,將直奔垓下而来。
故而刘邦传令,命韩信也立即率部赶往垓下。
军国大事並非儿戏,韩信不再迟疑,在取虑县留下了一部分粮秣,命翟盱引一千军坐镇,自己再次挥军向南,经过七八日急行军,最终成功抵达。
此时大楚军已被汉、梁、九江三军给赶上,在垓下城外团团困住。
韩信发现垓下不过一座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弹丸小县,人口万余,更兼城周围地形平坦,適合骑兵驰骋,按理说不至於让千古神勇无二的霸王饮恨於此,心下颇为疑惑。
待他发现城南那条东西绵延百里、潺潺流淌的沱河,才恍然大悟。
面对汉、梁、九江的追击合围,项籍凭藉大楚骑军的机动性,短时间可以暂且摆脱拦截,但这条沱河却无法飞过去。
一旦选择渡河,诸路大军必尾隨痛击,大败就此不可避免。
故而无论前世还是今世,项籍选择垓下进行最终决战,完全是被迫无奈。
这一世,虽然韩信来的晚,但局势看上去,一切无疑於歷史的重演。
遥望著垓下城北,汉、梁、九江三军旌旗如云,营帐如雾,连绵无尽,营垒严密,威武的兵卒身上甲冑与手中兵刃寒光四射,在阳光刺得人双眼生疼,气势如怒潮澎湃,跟隨韩信身旁的孔聚、陈贺、赵將夜、翟盱诸將,禁不住面色微变。
想到接下来王上就要走进这无异於龙潭虎穴的营帐深处,与当今天下最厚黑无耻、最狡诈多智、最勇猛霸道的一小撮人斗智斗勇,与虎谋皮,更禁不住面露担忧。
特別想到韩信的此行意图,要以汉营大將军的职权,督率著汉营大军,与强横的楚军硬拼悍战,以达到同时消耗双方军力的目的。
这无异於刀尖跳舞,一时不慎,真可能被陈平、张良这等天下最聪明的大脑给看穿,到时就怕危矣,二將自然更添心惊。
韩信命二將统御大军安扎营寨,自己跟隨汉营派遣前来的謁者隨何,前去拜见刘邦。
对於韩信的到来,刘邦显然是急不可待了,早早就派遣隨何前来等候。
孔聚一把扯住护卫韩信前往的蔡寅,低声凛然道:“王上安危,寄託於你身上,务必小心在意。一旦发现汉营意图不测,立时命亲卫点燃狼烟,发出警讯。”
陈贺黝黑粗糲的脸庞也满是决绝:“你带著亲卫,只要能护住王上半个时辰,我们引大军就会突入进去,接应到你们。”
蔡寅咧嘴狞笑:“放心,我死之前,保证王上少不了一根头髮。”
孔聚与陈贺都是三十五六年纪,身躯高大,一个肩膀宽阔,一个腰围粗壮,举止间沉稳凌厉,透露出莫名威严。
两人是刘邦躲藏在芒碭山为寇时,就跟隨身旁,属於刘邦实打实的老班底。在刘邦经歷彭城惨败后,划归韩信,跟隨韩信北上开闢第二战场。此后韩信覆灭魏、赵、代、燕、齐诸国的每一场大战,二將都亲歷了,並立下了显赫的战功。
在连番血战中,二將与韩信结下了深厚的袍泽情谊,加上被韩信高绝的军事才略所折服,屁股渐渐开始坐歪,最后成为了与李左车、蔡寅一般无二的韩信的铁桿心腹。
对於二將的军事才干,韩信也是极为欣赏,一路征战,倾囊相授,不遗余力进行栽培,並且倍加重用。
一年多的时间,韩信將两人由微不足道的校尉硬生生提拔成了都尉,每逢大战,韩信自领一军,二將则分领左、右军,无异於他的左膀右臂。
在取虑县与二將匯合,闻知韩信自立意图,二將毫不迟疑,立即跪地当场,拔剑歃血效忠。
在前世,二將就因为心属韩信,那怕拥有覆灭数国、丝毫不在曹参与傅宽之下的赫赫战功,却遭汉室有意打压冷遇。
汉立后,分封侯爵,仅仅给予了二將蓼侯、费侯的封號,不仅没有进入十八功侯之列,甚至在第二梯队也不过排在中部位置而已。
而这,还是当时韩信还活著,汉室有意安抚,不敢做得太难看。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后二將被束之高阁,备受猜忌,再没有被任用过。
待韩信在长乐宫被诛杀后,二將也立时被圈禁起来,彻底失却人身自由。
最可笑的是,陈贺死后,大汉给他的諡號就是“圉侯”。圉,意思就是拘困罪人的囹圄、监狱。
至於孔聚更惨,也可以说更幸运,——死后连諡號都没有。
两位一等一的猛將、名將,就此祗辱於奴隶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间。
韩信感应到二將的担忧,回身微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前世受自己牵连所遭遇的憋屈、困顿,且由这一世来偿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