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深夜课堂(2/2)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王平安没有急著回答,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卫国,你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小学老师。”周卫国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
“那你该明白,”王平安看著他,语气认真,“知识这东西,就跟种子一样。你把它埋在土里,今年不见得发芽,明年也未必开花,可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到那时候,你之前付出的所有时间和心思,就全都值了。”
他目光扫过面前三个年轻人:“现在问有没有用,还太早。先学著,先攒著,等將来真用到的时候,你手里至少有拿得出的东西。”
这番话,直直戳进了三个人的心里。他们不再多问,低头喝茶吃花生,可眼底的神色,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第二次学习会,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除了赵建军三人,又多了两个屯里的后生,还有知青点一个叫吴秀英的女知青。屋里显得有些挤,可没人在意。王平安乾脆把桌子搬到院子中央——天渐渐暖和了,在院里学习地方宽敞,还能省下灯油。
这一回,林书瑶也加入了进来。王平安讲完代数基础,她便接过话头,教大家辨认常见的中草药。
“这是柴胡,咱们试验田里就种著。”林书瑶拿起晒乾的药材样本,细细讲解,“叶子细长,开小黄花,能治感冒发烧,用量不能多,一次三钱就足够了。”
吴秀英听得格外认真,掏出小本子一笔一画地记著。她爹是村里的卫生员,她自小就对草药医药格外上心。
林书瑶又接连讲了黄芪、当归、甘草几样常见药材,每讲一种,都把实物递到大家手里,让他们轮流摸、凑近闻,记清样貌和气味。
“嫂子,这些草药,咱们后山上都有吗?”刘满仓抬头问道。
“有是有,可必须得会认、会采。”林书瑶认真叮嘱,“采错了草药,轻的白忙活,重的还能伤人。”
“那嫂子可得好好教我们!”旁边有人笑著起鬨。
林书瑶爽快应下:“行,等天放晴了,我带你们进山挨个认。”
就这样,靠山屯的深夜学习会固定了下来。每旬两次,专挑雨雪天或是农閒的晚上。有时候在屋里,有时候在院子,王平安主讲数理化,林书瑶穿插著讲草药辨识、卫生常识,偶尔还教大家记帐、算工分、代写家信。
讲的全是最基础、最实用的內容,不沾半点敏感,可王平安讲得深入浅出,把复杂的道理掰碎了揉透了说;林书瑶教的更是接地气,学完就能用在日子里。
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可大家都心照不宣,保持著小范围,不声张、不张扬,来了就安安静静学,学完就悄悄离开。屯里有人好奇问起,就统一说去王家串门,听平安讲古,谁也不多说一句。
有天晚上,学习会散了之后,赵建军留下来帮忙收拾。他一边擦著旧木板,一边轻声说:“王哥,真的谢谢您。”
“谢啥,都是举手之劳。”王平安把课本一本本收进柜子。
“谢谢您给我们这个学习的机会。”赵建军低著头,声音有些哽咽,“在屯子里,白天干完活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觉著,日子就这么一眼望到头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每旬就盼著这两个晚上,能学点东西,心里就有了盼头,好像日子不只有眼前的农活,还有別的奔头。”
王平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油灯下,赵建军的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可眼神里,早已多了从前没有的光亮和篤定。
“建军,日子还长著呢。”王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学的东西,將来总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信!”赵建军重重地点头。
收拾妥当,赵建军踏著夜色离开了。王平安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春夜的空气清清凉凉的,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靠山屯,还亮著几盏昏黄的灯火,明明灭灭。
林书瑶抱著刚睡醒的山山走了出来,小傢伙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靠在母亲怀里。
“都走了?”她轻声问。
“嗯。”王平安伸手接过儿子,山山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蛋软软地贴在他的肩头。
“平安,”林书瑶望著院里熄灭的油灯,轻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个学习会,就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小灯?”
王平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还真像。”
是啊,就是一盏小小的灯。不耀眼,不明亮,也照不了多远的路。可在漆黑的夜里,只要有那么一点光,就能让赶路的人心里踏实,知道脚下的路往哪儿走,知道该往前奔。
这就够了。
至於这盏小灯能亮多久,能照亮多少人——
就交给时间吧。
春夜深沉,星空低垂,靠山屯静静臥在群山环抱之中,像是陷入了沉睡。可屯子里总有那么几扇窗户,亮著温暖的灯光,伴著轻轻的翻书声、低低的讲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