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堂审(1/2)
按察使司监狱。
方华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堂上中间坐著陕西按察使石维屏,左边是三个身穿褐色曳撒的东厂番子,右边同样坐了三个人—按察副使、僉事、司狱。
明朝按察使司將全省划分为若干“道”,派遣副使分守各道。晚明內忧外患加剧,很多副使加授兵备道的头衔,兼管整飭兵备、训练乡勇、督造军械,权力大为提高。
右首的按察副使名叫陈奇瑜,分守关內道,辖区仅有西安府一府,因而得以参加堂审。
石维屏颇有威仪,眉宇间锁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这廝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为何妖言惑眾?从实招来!”
这狂生当著几千生员的面咒骂魏阉,又妄言天启帝的生死,非同小可。石维屏不敢掉以轻心,听说东厂番子拿到犯人,立即亲自提审。
方华已经冷静下来,挣扎著直起上身,努力装出一副迷茫惊恐的样子。他一口咬定是城隍附身,说道:“回臬台大人的话,生员姓方名华,本是延绥镇榆林卫归德堡军户,上月来西安参加武乡试,借住在延绥会馆。昨日听说文试放榜,便来贡院前凑个热闹。”
说道这,方华浑身一抖,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真见了鬼一般,说道:“谁知刚听完榜,生员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剧痛,隨后眼前一黑,手脚都动不了。迷迷糊糊中,有一白须老翁自称本府城隍,借我之口宣泄天机……等生员醒来,已被小校拿下,执送臬司衙门。大人,生员冤枉,委实不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啊。”
他信口胡诌,却也说得像模像样。古人最信鬼神,这种城隍上身的戏码虽然荒诞,却也是最难证偽的。
陈奇瑜很是机警,不等石维屏吩咐,便召来一个典吏,吩咐他前往延绥会馆查证,並寻找考试保结等物证。
既是生员,便有免跪、免刑的权利。城內还有几千名士子,真要闹起事来,石维屏也吃不消。按察使主管刑狱治安,想推脱也推脱不掉。
“哼,还敢胡言乱语!小心大刑伺候!”石维屏还没发话,一旁的东厂番子插话道。这些番子地位卑下,却是魏忠贤派往各地的爪牙,因而狐假虎威。
他们不给臬台大人面子,直接暗示用刑,石维屏脸上有些掛不住。堂下的皂隶都小心窥视著石维屏,等待著他的命令。
石维屏也是军籍,是山东陵县的军户。明代军户参加科举多有副额,比民户更有优势。他是个官场老油条,转向右侧的司狱,轻飘飘地把皮球踢给了下属:“司狱掌管刑狱,你怎么看?”
司狱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从典吏中选拔,已经到了职业天花板。
明朝官吏涇渭分明,但吏员仍有机会转为官员。像司狱厅的司狱,绝大部分都由僉书、典吏升任。而僉书、典吏大都出身乡试落榜的生员,积年工作成为刑名高手,他们才是大明基层行政的操作手。
这司狱老於吏事,见石维屏推諉於他,便知臬台不肯用刑,硬著头皮说道:“遵照大明律例,生员犯罪,不得擅行杖责,必须申详督抚学政,革去衣顶功名后方可加刑。”
石维屏点点头,又问向一旁的陈奇瑜,说道:“玉鉉,你怎么看?”
陈奇瑜不是东林党人,却坚决反对阉党。当年,杨涟上疏弹劾魏忠贤,遭到阉党反噬。陈奇瑜时任礼科给事中,冒死上《劾璫疏》,猛烈抨击阉党专权乱政,比正牌东林党还要勇猛。
他不假思索,说道:“魏璫专权,天下士子不满已久,城隍也是不平而鸣。如今城內近万员士子,敌视魏璫者在在有之。若是贸然处罚方华,恐生不测之祸。”
“嗯。”石维屏沉吟道:“於法於理,都不可滥施刑罚。”
方华心中长舒一口气,对陈奇瑜和司狱暗怀感激。他悄悄调整成了坐姿,让麻木的膝盖稍微舒服点。
穿越以来,他对明朝基层政治也有了更多的认识。眼下魏阉当道,內外大僚多用阉党,但地方大员也並非都是阉党。
就算是阉党,成分也五花八门,有的是惹了东林党,不得不投靠阉党;有的是为了升官发財,主动依附阉党;还有的则是为了当权用事。
石维屏就属於后者,被视为阉党。但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八月初的时候,陕西三边总督史永安、陕西巡抚胡廷晏、陕西巡按庄谦、甘肃巡按袁鯨、巡按直隶长芦盐政西寧茶马帅眾(人名)等人合疏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石维屏便没有参与。
能做到省级官员,石维屏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事实上,他还是个有名的循吏,在献县做知县时,“循良称第一”,“为人朴直不阿上不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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