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边骨(三)(1/2)
白色大理石墙面上歪歪扭扭写著些“赔我女儿一辈子”、“无良学校”、“徐慧全家去死”、“不得好死”之类的哀诉和咒骂,字都是粗毛刷子蘸著红油漆写上去的,每一笔都饱含巨大恨意,以至油漆蘸太多,衝出笔画,顺著墙面向下流淌。
徐慧站在那些字前,看著那些鲜红且浓稠的油漆依然保持著缓慢向下流动的趋势,心里竟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愤怒,反而女儿林雪莹气得发了疯。
“姓白的你是不是人?这么下作,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法律程序?法院只要判了我们该赔多少钱赔多少钱,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多讹点钱?疯了吧你,等著吧,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来……你说你不知情?除了你还能是谁干的?喂喂?他妈的臭婊子掛我电话!”
“好了,你骂她有什么用?赶紧进屋找东西把这些擦掉。”徐慧嘆息著劝道。
“不骂她我就气爆炸了,”林雪莹气呼呼地放下手机,短暂停顿,接著反应过来,“不行,妈,这字先不能擦,等警察来,拍照取证再擦。”
徐慧想想也对,扭头看路边稀稀拉拉地站著几个人,有的正朝这边指指点点,还有骑电动车的路人专门放慢速度去欣赏墙上的字……她看得心烦,又无处可躲,只能推门进屋。
走过玄关,行经走廊,本该直奔办公室,却转而步入舞蹈教室。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宽敞的房间拉著窗帘,中间那扇窗户窗帘没拉严,晨光从外面照射进来,给昏暗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同时,也映衬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小灰尘。黄色地板上落了一层灰,放在往常,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她走进去,驻足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几个月前孩子们的笑声、音乐声,跳舞时脚踏地板的“砰砰”声。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不可抑制地涌出来。这所少儿舞蹈学校几乎耗费了她半辈子心血,三十七岁创办,到如今已经二十二年,靠著这所学校,她发掘培养出了十几名具有舞蹈天赋的学生,走出嵐山,走到全国,甚至走向世界。也是凭藉这所学校,她才能埋葬掉过去那段不堪的岁月,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
如今,这一切似乎走到了尽头。
一个多月前,一名叫肖淼淼的六岁女童在学校练习下腰后发生了意外。当时她在区教育局开会,女儿林雪莹(舞蹈教师)和另外两名助教在教室。通过舞蹈室內的监控视频並未发现异常,那孩子下腰后,自主起身,如同往常一样。但孩子母亲说孩子下课时换衣服的时候说后背疼,她没当回事儿,结果第二天一早,孩子无法起床,痛哭,接著就发现两条腿失去知觉。隨后送到嵐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最终诊断结果是胸腰部脊髓损伤,双下肢肌力只有微弱的一级,也就是俗称的截瘫。那孩子完全丧失劳动能力,需要长期护理。得知消息后,她和女儿迅速赶到医院探望,並支付医药费。这一个月陆陆续续已经送过去三十多万。她也做好了巨额赔偿的心理准备,毕竟那是一个孩子的一辈子。只是没想到那孩子的父母会狮子大开口,提出包含医药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等等在內的共计十项,总计350余万的赔偿金,还必须一次性支付。
经过几次调解,肖淼淼父母都不同意降低赔偿金额,分期赔偿也不行,一口咬定一次性支付352万。沟通过程极其不愉快,称得上难看,女孩母亲撒泼打滚,甚至指责女儿上课时没有尽到护持义务,是专门针对肖淼淼。理由是早年间上学时她曾同林雪莹发生过矛盾。简直荒唐可笑。女儿確实有她自己的问题,但自从因脚踝受伤从舞团退役,回到这里后,在舞蹈教学上一直都尽心尽力。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也曾问过女儿当年和肖淼淼的母亲白晓鸥发生过什么矛盾。女儿眼神躲闪,推说只是一些女生之间的小摩擦。真的是小摩擦吗?她依稀记得那段时间,舞蹈学校刚创立没几年,面临一些招生问题,她跑遍了周边的小学和幼儿园,几乎没有多余精力关注女儿的状態,唯一有印象的是她曾被老师叫去,原因是女儿和同学打架。现在想想估计就是那个时候的事儿,但显然程度並不是简单的“小摩擦”。
她被赔偿的事儿闹得心烦意乱,加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也就没深问。
350万啊!她大概算了一下,卖掉学校,加上自住的老房子,算上已经支付的医药费,她自己的一些金首饰加上丈夫老郭的养老金,砸锅卖铁,也还差一百多万。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女儿说也不能是对方要多少就给多少。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女儿说是諮询了律师,对方表示赔偿金太多,同类案件赔偿金最多也就200万。女儿的话让她看到一丝光亮,如果能降到200万,估计卖掉学校再借点就能凑够,这样最起码能保住老房子,不至於流离失所,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稳妥起见,她又专门托人找了嵐山比较有名的一位律师,详述情况后,那位吕姓律师很確定地答覆说对方要求的赔偿金额明显过高,法院肯定不会支持。得到专业人士的准確信息,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再去低三下四地恳求肖淼淼父母,而是提出让其走诉讼程序,等判决结果下来,判多少赔多少。
估计那孩子的父母心里也明白自己要的钱太多,开始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给她添堵、施压,逼迫她们同意支付赔偿金。前几天,每天都有一群人扯著横幅在这里控诉她丧尽天良,此外,夜里还有人从路边朝这里扔石头,舞蹈室最右面的窗子已经换过一次玻璃,是以,今天被泼油漆,说心里话,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沮丧加绝望,诉讼程序漫长,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窗外传来警笛声,她擦乾脸上的泪痕,走出教室。
闪烁著警灯的轿车停在路边法国梧桐树下,两名警察已经走到门前,一高一矮,都穿著天蓝色短袖制服,矮个的年龄较大,姓王,叫王强,之前来过,是白山路派出所主管社区的民警,高个的很年轻,倒是第一次来,正拿著手机对著墙上的油漆字拍摄。
有女儿应付,她就没出屋,而是站在玻璃门里朝外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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